“沈静写的？”她问。

顾明远说：“沈静。灵山议会以前的议员。这本书在南边传开了，很多人看。我也是看了这本书，才知道红星区的。”

艾莉丝没说话。她把书合上，还给他。

“你看了这本书，就想来？”

“想来看看。看看书上写的是不是真的。”

“现在看到了？”

顾明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看到了。比书上写的好。”
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两块黑板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看着那面红旗。旗子在风里飘着，五颗星星，在阳光下亮亮的。

“艾莉丝区长，”他说，“我想留下来。”

艾莉丝愣了一下。“留下来？你是南境领主的儿子。你父亲知道吗？”

顾明远说：“知道。他让我来的。他说‘去看看’，我就来了。现在看完了，我不想走了。”

他看着艾莉丝，眼睛里有光。

“我想在这儿住下来。看看你们怎么种地、怎么念字、怎么站着走路。”

艾莉丝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她想起沈静，想起刘议员，想起那些从灵山上来的人。他们也是来“看看”的，看着看着，就不走了。

“行，”她说，“但得守规矩。”

顾明远指了指那两块黑板。“这些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我能守。”

“那就留下。”

顾明远留下来了。艾莉丝把他安排在刘议员隔壁，一间小屋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窗户朝南，能看见麦地。他走进去，看了看，摸了摸床上的被子——棉布的，洗得发硬了，有一股肥皂味。他坐下来，坐在床沿上，腰挺得直直的，跟以前那些从灵山上来的人不一样。他们来了之后，学着蹲着、端着碗喝粥、蹲在墙根底下聊天。顾明远不学这些——他生下来就会蹲着，端着碗喝粥，蹲在墙根底下聊天。他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贵族，他是那种看书看到半夜、饿了自己去厨房找吃的、蹲在灶台旁边吃冷饭的贵族。

刘议员问他：“你是南境领主的儿子，怎么蹲得这么自然？”

顾明远说：“我从小就蹲。我爹看不惯，说我没规矩。我说蹲着舒服，他就不管了。”

刘议员笑了。他蹲在墙根底下，跟顾明远并排蹲着，看着远处的麦地。两个人从下午蹲到天黑。

顾明远在红星区住了十天。十天里，他看了很多东西——看了王石头种地，看了李桂花练兵，看了周老师教认字，看了小林医生做手术，看了孙小毛站岗，看了艾莉丝在黑板上写规矩。

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麦地。每天早上去，蹲在地头，看着麦子。王石头问他：“你看什么呢？”他说：“看麦子。以前在书上看到过麦子，但没见过真的。现在见到了，比书上画的好看。”王石头没说话，蹲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麦子。两个人蹲在地头，从早上蹲到中午，从中午蹲到下午。

顾明远走的那天，艾莉丝送他到山岗上。他站在山岗上，回头看了一眼红星区——那片麦地，那些房子，那面红旗。看了很久。

“艾莉丝区长，”他说，“我回去之后，会跟我爹说。说你们这边的情况——不是书上写的，是我亲眼看到的。”

艾莉丝说：“你爹会信吗？”

顾明远想了想。“不一定。但我得说。说了，信不信是他的事。”

他看着艾莉丝，又说：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南边的贵族们，在商量怎么对付你们。有人主张打，有人主张谈，有人主张不管。吵了很久，没吵出结果。我爹是主张谈的。他说打不赢——北境打了三次，三次都输了。霍廷恩死了，周某败了，再打也是输。不如谈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“但其他人不这么想。他们觉得，红星区不除，平民就不会安心当平民。他们迟早会动手。”

艾莉丝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她说。

顾明远摇摇头。“不用谢。我告诉你们，是因为我不希望你们输。”

他转过身，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
“艾莉丝区长——那面旗，好看。”

他转过身，走了。走得很快，袍子下摆甩起来，沾着泥，但他不在乎。

艾莉丝站在山岗上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灰点，消失在雾里。

她转过身，往回走。

食堂里在开饭。粥的香味飘过来，混着炊烟和泥土的味道。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喊，有小孩在追着跑。

她走到食堂门口，看见那块黑板。上面的字又多了——规矩从五十七条加到了六十三条。新加的规矩里有一条是：“从外面来的人，不管是谁，守规矩就留下，不守规矩就走。”

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进去吃饭了。

那天晚上，艾莉丝去看外公。温知悔坐在床上，手里捧着那本识字课本，正在念字。宋玄也坐在旁边，也捧着书。两个老人并排坐着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们身上。

“外公。”艾莉丝说。

温知悔抬起头，笑了。

“今天学了多少？”艾莉丝问。

温知悔说：“学了五个。南、边、顾、明、远。”

他把书翻过来给她看。书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这五个字，铅笔写的，笔迹很轻，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
宋玄在旁边说：“我也学了。南边来了个年轻人，叫顾明远。他是南境领主的儿子。”他看着艾莉丝。“他来干什么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来看看。看完了，走了。走的时候说，那面旗好看。”

宋玄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继续念字。

艾莉丝坐在床沿上，看着两个老人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，他们的头发是白的，书页是白的，月光也是白的。

她坐在那儿，坐了很久。

然后她站起来，给两个老人盖好被子，吹了灯。

“早点睡。”

“你也早点睡。”

她走出去，把门带上。站在门口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味，混着炊烟和麦秸的味道。

她往自己住的地方走。路过食堂的时候，看见里面黑着灯，没人了。路过战壕的时候，看见有人在站岗，腰挺得直直的。路过那面红旗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抬头看了一眼。

旗子在风里飘着，五颗星星，在月光底下，亮亮的。

她站在那儿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回去睡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