仗打完之后，孙主任就来了。这次不是一个人，是浩浩荡荡一群，从裂缝那边鱼贯而出，背着图纸的、扛着仪器的、拎着皮箱的，前前后后二十多号人。郑明走在最前面，老远就冲艾莉丝挥手，脸上带着笑——那种笑不是平时开玩笑的笑，是真正的、从心里往外冒的笑。艾莉丝从战壕边上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迎上去。

“孙主任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
孙主任走在人群中间，头发比上次来的时候白了一些，但精神很好。她走到艾莉丝面前，伸出手，握了握。“艾莉丝同志，辛苦了。”艾莉丝想说“不辛苦”，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仗打了三天两夜，死了二十五个人，伤了六十多个，说不辛苦是假的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握了握孙主任的手。

孙主任看着她——脸上有伤，胳膊上缠着绷带，眼睛底下青了一片，衣服上还有干了的血。她没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“走，进去说话。”

艾莉丝带他们往里走。路过战壕的时候，孙主任停下来，看了看那些新翻的土——二十五个民兵、两个战士，埋在那里，还没立碑。艾莉丝说碑要等几天，石头不好找。孙主任点点头，没说话。路过麦地的时候，她蹲下来，抓了一把土搓了搓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“好土。”她说。路过食堂的时候，她看见了那块黑板，上面写着第三十条规矩——“自己的粮食自己收，自己的地方自己守。”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，对后面那些人说：“你们看看，这就是红星区的规矩。”

那些人站在黑板前面，有的在拍照，有的在本子上记，有的就那么看着，不说话。

孙主任在红星区待了七天。不是来调查的，是来干活的。她带来的那些人，每天早出晚归，扛着仪器到处跑——量地的、看水的、测风向的、画图纸的。艾莉丝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，但她每天跟着，跟着看，跟着学。

第五天晚上，孙主任把艾莉丝叫到屋里，拿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。“你看看这个。”艾莉丝低下头，看着那张图纸。很大，上面画满了线条和符号——红的、蓝的、黑的，粗的、细的、虚的，密密麻麻，她一个都看不懂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
“红星区的规划图。”孙主任指着图纸上的线条，“这是路，从裂缝那边修过来，一直通到北边的村子。这是渠，从东边的河引水过来，浇地用的。这是学校，盖在食堂旁边，比食堂大两倍。这是医院，盖在医务室旁边，比医务室大五倍。这是工厂——先盖个小型的，磨面、榨油、做豆腐。以后人多了再扩。”

艾莉丝站在那张图纸前面，看着那些她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，看了很久。她想象不出来那些东西建起来是什么样子——路、渠、学校、医院、工厂。她只见过土路、旱地、食堂、医务室、磨坊。图纸上的那些东西，比她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大、都好。

“孙主任，”她说，“这些，都能建起来？”

孙主任看着她，说：“能。只要你愿意。”

艾莉丝站在那儿，看着那张图纸，没说话。王石头蹲在门口，也看着那张图纸。他看不懂，但他知道那是好东西。“区长，这画的什么？”他问。艾莉丝说：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咱们要过好日子了。”

规划图出来的第二天，开工了。不是等物资到齐了再干，是边干边等。王石头带着人修路，从裂缝那边开始，往北边修。路不宽，三米，能走马车就行。先垫石头，再铺沙子，再夯平。夯土的硪（夯地的石墩）是王石头自己做的，一块大石头，绑上四根木棍，八个人抬起来，一下一下地砸。

“一二——嗨哟！一二——嗨哟！”

号子声从早喊到晚，喊得嗓子都哑了，没人停。

李桂花带着人挖渠。她肚子上的伤还没好利索，走路的时候捂着肚子，但每天天不亮就到地里，拿着铁锹，跟大家一起挖。方敏医生不让她干，说伤口会裂开。她说裂开再缝，转身继续挖。方敏没办法，去找艾莉丝。艾莉丝去了地里，蹲在她旁边。“李桂花，你肚子上的伤还没好。”李桂花没停，继续挖。“没好也挖。这是咱们的渠，浇咱们的地，种咱们的粮食。我不挖谁挖？”艾莉丝没再劝，拿起铁锹，跟她一起挖。

孙小毛没去修路，也没去挖渠。他去找韩队长了。“韩队长，我想当兵。正式的兵。”韩队长看着他——瘦得像根竹竿，脸上还有灰，衣服上全是土，但眼睛很亮。“为什么想当兵？”孙小毛说：“我弟弟死了。孙小石死了，孙小木也死了。我要给他们报仇。”韩队长说：“当兵不是为了报仇。当兵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东西。”孙小毛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知道。我要保护红星区。保护这面旗。保护那些站着的人。”韩队长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行。从今天起，你跟着我。”

孙小毛站直了，敬了个礼。动作不标准，手抬得太高，手指并得不紧，但他敬得很认真。韩队长还了个礼。

第一批物资到了。不是枪，不是子弹，是水泥。郑明带着人从裂缝那边运过来，一袋一袋，堆在食堂门口，堆成了一座小山。王石头蹲在那堆水泥前面，摸了摸袋子，硬邦邦的。“这什么东西？”郑明说：“水泥。盖房子用的。和上沙子、石头，能砌墙，比土坯结实一百倍。”王石头不信。郑明让人和了一桶，砌了一堵矮墙。第二天干了，王石头拿铁锹砸，砸不动。他蹲在那堵墙前面，看了半天。“好家伙，”他说，“这玩意儿比石头还硬。”

路修到第十天，出了事。不是大事，是小事——有人偷水泥。偷水泥的是个年轻男的，趁晚上没人，搬了两袋水泥往家跑。被站岗的抓住了，扭送到艾莉丝面前。男的跪在地上，磕头。“区长，我错了。我家的墙塌了，想修修，没别的意思。”艾莉丝把他拉起来。“别跪。这边不兴跪。”

男的站起来，低着头，不敢看她。

“你家的墙塌了，为什么不来找我？”

男的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……我怕你不给。”

艾莉丝看着他。“红星区的规矩，自己的东西自己收，公家的东西不能拿。水泥是公家的，要修路、盖学校、盖医院。你拿了两袋，路就短两袋，学校就少两块砖，医院就缺一堵墙。”男的站在那儿，脸涨得通红。“区长，我……我真的错了。”

艾莉丝说：“水泥还回来。罚你五天活，跟着王石头修路。”

男的点点头，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

他停下来。

艾莉丝说：“你家的墙塌了，回头我让人帮你修。用土坯，不用水泥。水泥不够，得用在要紧的地方。”

男的站在那儿，眼泪掉下来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他转过身，走了。

艾莉丝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。王石头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“区长，你对他太好了。”艾莉丝说：“不是对他好，是对规矩好。规矩是给大家定的，不是用来罚人的，是用来让人知道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。”

王石头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
学校先盖起来了。

不是水泥的——水泥不够，先盖的医院。学校用的是土坯，但比以前的屋子大得多。三间大教室，一间能坐一百多人。黑板是水泥抹的，刷了黑漆。桌椅是王石头带着人做的，木板钉的，不稳，坐着咯吱咯吱响，但能用。

周老师站在讲台上，看着那些桌椅，看了很久。“我以前教私塾的时候，学生坐在地上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。现在有桌子、有椅子、有黑板、有粉笔。”他转过头，看着艾莉丝。“区长，谢谢你。”艾莉丝说：“不用谢我。谢孙主任，谢华夏。”

周老师摇摇头。“谢你。没有你，就没有这个地方。”

艾莉丝没说话。她站在教室门口，看着那些桌椅，看着那块黑板。黑板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人，一撇一捺。”周老师写的，字迹工工整整，跟印出来似的。

她站在那儿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去工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