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也盖起来了。水泥的,红星区第一栋水泥房子。不大,五间屋子——诊室、药房、手术室、病房、仓库。小林医生站在手术室里,摸着那张手术台——铁架子、木板面、铺着白布。她的手在抖。
“我以前做手术,在简易床上做,灯不够亮,器械不够好,有时候做到一半没绷带了,用布条凑合。现在有手术台、有无影灯、有全套器械。”她看着艾莉丝,眼睛里有泪。“区长,我不是做梦吧?”
艾莉丝说:“不是做梦。”
小林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工厂也盖起来了。不大,就一间大屋子,几台机器——磨面机、榨油机、豆腐机。郑明教王石头怎么用,王石头学了半天,学会了。他磨了第一袋麦子,面出来了,白的,细的,跟雪花似的。他捧了一把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好面,”他说,“比外面磨的好。”
刘议员站在旁边,也捧了一把,闻了闻。“是香。”他说。
王石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鼻子又好了?”刘议员笑了。他蹲在面堆前面,捧着一把白面,蹲了很久。
麦子又种下去了。今年种得多,一万亩。王石头说,明年这个时候,收的麦子能有一百五十万斤。艾莉丝站在地头,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种子。土是黑的,种子是黄的,埋进去,看不见了。但她知道它们在土里头,在等着发芽。
宋玄蹲在地头,跟温知悔并排蹲着。两个老人,佝偻着背,看着那片黑土地。麦子刚种下去,还没发芽,地里黑油油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们看得很认真。
“老温。”宋玄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咱们能活着看到麦子熟吗?”
温知悔想了想,说:“能。去年的麦子熟了,咱们看到了。今年的也能。明年的也能。”
宋玄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两个老人蹲在那儿,看着那片黑土地,从下午看到天黑。
孙主任走的那天,艾莉丝送她到裂缝边上。孙主任转过身,看着艾莉丝。“艾莉丝同志,红星区的建设,上面很重视。这不仅仅是一个区的事,这是一个样板——一个从灵界到华夏的样板,一个从跪着到站着的样板,一个从活不下去到活得像人的样板。”
她看着艾莉丝,又说:“你肩上的担子很重。”
艾莉丝说:“我知道。”
孙主任伸出手,握了握她的手。“保重。”
“您也是。”
孙主任转过身,走进裂缝,消失在光里。艾莉丝站在裂缝边上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,往回走。
食堂里在开饭。粥的香味飘过来,混着炊烟和泥土的味道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喊,有小孩在追着跑。她走到食堂门口,看见那块黑板。上面的字又多了——规矩从四十五条加到了五十七条。新加的规矩里有一条是:“公家的东西不能拿。拿了要还,还罚五天活。”
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然后进去吃饭了。
那天晚上,艾莉丝去看外公。温知悔坐在床上,手里捧着那本识字课本,正在念字。宋玄也坐在旁边,也捧着书。两个老人并排坐着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
“外公。”艾莉丝说。
温知悔抬起头,笑了。
“今天学了多少?”艾莉丝问。
温知悔说:“学了三个。路、渠、厂。”
他把书翻过来给她看。书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这三个字,铅笔写的,笔迹很轻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宋玄在旁边说:“我也学了。路、渠、厂。路是修的路,渠是挖的渠,厂是盖的厂。都是好东西。”他看着艾莉丝,眼睛里有光。“你建起来的。”
艾莉丝说:“不是我建的。是大家一起建的。”
宋玄摇摇头。“没有你,就没有大家一起。你是那个把大家拢在一起的人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她坐在床沿上,看着两个老人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他们的头发是白的,书页是白的,月光也是白的。她坐在那儿,坐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给两个老人盖好被子,吹了灯。
“早点睡。”
“你也早点睡。”
她走出去,把门带上。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味,混着炊烟和麦秸的味道。她往自己住的地方走。路过食堂的时候,看见里面黑着灯,没人了。路过战壕的时候,看见有人在站岗,腰挺得直直的。路过那面红旗的时候,她停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。
旗子在风里飘着,五颗星星,在月光底下,亮亮的。
她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去睡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