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着走着，忽然明白了。少了声音。红星区的声音很多——笑声、喊声、念字声、机器声、小孩追跑打闹的声音。这里没有这些声音，这里很安静。人们走路轻轻的，说话低低的，笑也不敢大声笑。他们习惯了小声说话、小声走路、小声笑。大声了，怕惹祸。

艾莉丝站在街上，看着那些人。路修了，渠挖了，房子盖了，学校办了，医院开了，工厂建了。但平民还蹲着、还小声、还怕。他们不跪了——顾云川减税之后，没人逼他们跪了。但他们还蹲着，还小声，还怕。跪了几千年，跪习惯了，忘了怎么站。

她转过身，往回走。走了五天，回到红星区。

王新生在地里等着她。看见她回来，松了一口气。“区长，南边怎么样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路修了，渠挖了，房子盖了，学校办了，医院开了，工厂建了。”

“平民呢？”

“还蹲着。”

王新生愣了一下。“还蹲着？不跪了？”

“不跪了。但蹲着。蹲了几千年，蹲习惯了。”

王新生没说话。他蹲在地头，抓了一把土搓了搓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他蹲得很自然，蹲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

“我以前也蹲着。蹲了一辈子。来了红星区，才学会站。不是一下子站起来的，是一点一点站起来的。先学蹲着吃饭，再学坐着吃饭，再学站着吃饭。站了几年，才站直了。”

他看着艾莉丝。“南边的平民，也得慢慢来。”

艾莉丝没说话。她站在地头，看着南边的方向。南边的天灰蒙蒙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知道，那边有人在蹲着，在等着，在慢慢站起来。

那天晚上，艾莉丝去看外公。温知悔坐在床上，手里捧着那本识字课本，正在念字。宋玄也坐在旁边，也捧着书。两个老人并排坐着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们身上。

“外公。”艾莉丝说。

温知悔抬起头，笑了。

“今天学了多少？”艾莉丝问。

温知悔说：“学了三个。站、起、来。”

他把书翻过来给她看。书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这三个字，铅笔写的，笔迹很轻，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宋玄在旁边说：“我也学了。站起来。你去了南边，看见平民还蹲着。回来就想，怎么让他们站起来。”

他看着艾莉丝，眼睛里有光。“慢慢来。不是一天的事。你也是慢慢站起来的。”

艾莉丝没说话。她坐在床沿上，看着两个老人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，他们的头发是白的，书页是白的，月光也是白的。

她坐在那儿，坐了很久。

然后她站起来，给两个老人盖好被子，吹了灯。

“早点睡。”

“你也早点睡。”

她走出去，把门带上。站在门口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味，混着炊烟和麦秸的味道。

她往自己住的地方走。路过食堂的时候，看见里面黑着灯，没人了。路过麦地的时候，看见麦茬黄灿灿的，在月光底下亮亮的。路过那面红旗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抬头看了一眼。

旗子在风里飘着，五颗星星，在月光底下，亮亮的。

她站在那儿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回去睡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