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莉丝蹲在地头,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种子。土是黑的,种子是黄的,埋进去,看不见了。但她知道它们在土里头,在等着发芽。
王石头蹲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片地。
“区长,你说这次能挡住吗?”
艾莉丝说:“能。”
王石头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艾莉丝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但我得说能。我要说不能,大家就没心气了。”
王石头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们蹲在那儿,看着那片地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,但不像冬天那么冷了。春天来了。
种子种下去第五天,沈静的信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托人带的,是让刘议员亲自送来的。刘议员穿着一身粗布衣服,把脸遮住了大半,从灵山走下来,走了两天两夜。他到红星区的时候,天快亮了,站岗的年轻人拦住他,问他是什么人。他说:“我要见艾莉丝。”
艾莉丝从床上爬起来,跑到门口。刘议员站在那儿,脸色比上次还白,眼睛底下青得更厉害了。
“沈静让我告诉你,”他说,“霍廷恩在灵山议会上通过了剿灭红星区的决议。以灵山的名义,召集各地领主出兵。第一批兵,大概三千人,半个月之内就会到。”
艾莉丝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刘议员又说:“沈静在会上反对了。她说红星区的人不是叛民,是活不下去才跑的。她说你们没有抢地,没有抢人,没有造反,只是想活着。霍廷恩说她叛变,让人把她拖出去了。她现在被关在宋玄隔壁。”
艾莉丝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刘议员看着她,说:“沈静让我告诉你——她不怕。她说她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去了你们那儿,看了那面红旗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递给艾莉丝。是一块布,红色的,上面绣着五颗星星——跟红旗上的星星一模一样,但很小,只有巴掌大。
“沈静自己绣的。她不会绣,扎了满手血。绣了好几天,绣完了,让我带给你。”
艾莉丝接过来,捧在手心里。那块布很小,很轻,上面的星星歪歪扭扭的,针脚乱七八糟的。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。
她站在那儿,把那块布贴在胸口,站了很久。
刘议员看着她,忽然说:“艾莉丝——我也想留下来。”
艾莉丝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在灵山上待了三十多年,什么都没干。沈静说的那些——平民站着走路,自己种地,自己收粮食,自己念字——我想亲眼看看。”
艾莉丝点了点头。
刘议员留下来了。艾莉丝把他安排在王石头隔壁,让他先休息。他没休息,跟着王石头去地里了。他蹲在地头,抓了一把土搓了搓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好土。”他说。
王石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艾莉丝去看外公。
温知悔坐在床上,捧着那本识字课本,正在念字。他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念到“红”字的时候停了一下,用手指描那个字的笔画。
“外公。”
老人抬起头,笑了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艾莉丝在他旁边坐下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布——沈静绣的那块小红旗,放在手心里。
老人看着那块布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谁绣的?”
“灵山上的一个人。她叫沈静。”
老人点点头,没问沈静是谁。他看着那块布上的星星,伸出手,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。
“绣得不好,”他说,“星星歪了。”
艾莉丝说:“歪了也好看。”
老人笑了,说:“对,歪了也好看。”
他把那块布拿起来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灯光从布纹里透过来,红色的,把老人的脸映得红红的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你娘小时候也爱绣东西。绣得也不好,歪歪扭扭的。但她爱绣,一坐下来就绣,绣完了送人。她送过我一个荷包,上面绣了一朵花,花也是歪的。我舍不得用,压在枕头底下。后来她走了,我翻枕头,荷包不见了。不知道是丢了还是被人拿走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块布。
“这个——我能留着吗?”
艾莉丝说:“能。送你了。”
老人把那块布小心地折好,放进枕头底下。
“压在这儿,”他说,“跟你娘那个荷包一样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她坐在那儿,看着她的外公——一个做错了很多事的老人,一个改了名字、学着认字、学着站起来的老人。他把那块歪歪扭扭的红旗压在枕头底下,跟他女儿绣的那个荷包一样。
她站起来,给老人盖好被子,吹了灯。
“外公,早点睡。”
“你也早点睡。”
她走出去,把门带上。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味,混着炊烟和麦秸的味道。
她往自己住的地方走。路过食堂的时候,看见里面黑着灯,没人了。路过战壕的时候,看见有人在站岗,腰挺得直直的。路过那面红旗的时候,她停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。
旗子在风里飘着,五颗星星,在月光底下,亮亮的。
她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去睡觉了。
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的时候,艾莉丝站在食堂门口,对着那五千多人说话。
她站在台阶上,旁边是那面红旗。风很大,旗子被吹得哗啦响。底下站着五千多人,黑压压一片,没人说话。
“霍廷恩要来了,”她说,“三千人。半个月之内就到。”
底下还是没人说话。但她看见有人在攥拳头,有人在咬嘴唇,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。
“上次来了一千多人,咱们守住了。这次是三千人。咱们还能不能守住?”
底下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王石头喊:“能!”
又有人喊:“能!”
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最后五千多人一起喊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传出去很远。
艾莉丝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些人。那些从灵界逃出来的人,那些刚学会站着走路的人,那些有自己的名字、自己的身份卡、自己的地的人。他们站在那儿,有的人端着碗,有的人抱着孩子,有的人靠着墙,有的人蹲在地上。但他们的背是直的,头是抬着的。
“那就种地,”她说,“把麦子种下去。他们来了,打。打完回来,收麦子。”
底下有人喊:“好!”
又有人喊:“红星区!”
“红星区!”
“红星区!”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。那面红旗在风里飘着,哗啦哗啦响,像也在喊。
艾莉丝站在那儿,看着那面旗。红旗在风里飘着,五颗星星,在春天的晨光里,像五团火。
她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