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静站在那儿,嘴里念了一遍:“同志。”
念完之后,她笑了一下。那是艾莉丝第一次看见她笑。
“那我也是同志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沈静在接待站住了七天。走的时候,艾莉丝送她到山岗上。
“你一个人回去,行吗?”
沈静说:“行。来的时候是一个人,回去也是一个人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玉牌——灵山议员的令牌——递给艾莉丝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:“给我干什么?”
沈静说:“下次你来灵山的时候,用得着。”
艾莉丝接过来,玉牌还是温热的,上面刻着灵山的标记。
沈静转身要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艾莉丝——你外公的事,宋玄跟我说了。他年轻的时候做错了很多事,赶走了你娘,害得你在外面吃苦。但他老了,知道自己错了。他在灵山上那几个月,天天念叨你娘,说你娘小时候怎么怎么样。他不是坏人,他是个做错事的老人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
沈静说:“你把他背回来了,他以后就在你这儿了。好好待他。”
她转过身,走了。走得很快,袍子下摆甩起来,沾着泥,但她不在乎。
艾莉丝站在山岗上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点,消失在雾里。
她转过身,往回走。
食堂里在开饭。粥的香味飘过来,混着炊烟和泥土的味道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喊,有小孩在追着跑。
她走到食堂门口,看见黑板上的那行字:“自己的粮食自己收,自己的地方自己守。”
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然后进去吃饭了。
那天晚上,艾莉丝去看外公。
老人坐在床上,窗户开着,月光照进来。他比以前胖了一点——不是真的胖了,是不那么瘦了。脸上的肉多了一些,眼睛也不那么凹了。
“外公。”
老人转过头,看着她,笑了。
“今天吃什么了?”
艾莉丝说:“粥。”
“又是粥?”
“嗯。新麦子的粥,白的。”
老人点点头,说:“白的粥好喝。我以前在灵山上,喝的都是精米粥,加了蜂蜜和花瓣,甜丝丝的,但不好喝。还是白粥好喝。”
艾莉丝在他旁边坐下。
老人忽然说:“丫头,你娘小时候也爱喝白粥。那时候家里穷,买不起精米,只能喝粗粮粥。她每次喝完了都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的,说好喝。我说等爹有钱了给你买精米粥。她说不要,白粥好喝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后来我有钱了,能买精米了,她却不在了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丫头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娘——她不是妓女。”
艾莉丝愣住了。
老人说:“外面的人那么说她,是因为她没结婚就有了你。在灵界,没结婚的女人生了孩子,就是妓女。但她不是。她是被人骗了。那个人说会娶她,她信了。后来那个人跑了,她怀了你,不敢回家,在外面一个人把你生下来,一个人把你养大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艾莉丝。
“她不是妓女。她是好女人。”
艾莉丝坐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她想起小时候,别人叫她“小杂种”,叫她“没人要的”,叫她“妓女的女儿”。她以为是真的。她以为她娘真的是妓女,以为她爹真的是不知道是谁的野男人。她以为自己是贱种,是脏的,是不配活着的。
不是。
她不是。
老人伸出手,拉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很轻,但握得很紧。
“丫头,你不是贱种。你是你娘的女儿。她为了你,什么苦都吃了。她死的时候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”
艾莉丝的眼泪掉下来。她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老人坐在床上,手放在她头顶上,轻轻拍着,像拍一个小孩。
她哭了很久。哭到没力气了,才抬起头。老人还是坐在那儿,手还放在她头顶上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你娘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,得多高兴。”
艾莉丝擦了擦脸,站起来。
“外公,你早点睡。”
老人点点头,躺下来。艾莉丝给他盖好被子,吹了灯。
“外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老人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用谢。你是我外孙女,我该早点告诉你的。”
艾莉丝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出去,把门带上。
她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味,混着麦秸和炊烟的味道。
她往自己住的地方走。路过食堂的时候,看见里面黑着灯,没人了。路过战壕的时候,看见有人在站岗,腰挺得直直的。路过那面红旗的时候,她停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。
旗子在风里飘着,五颗星星,在月光底下,亮亮的。
她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去睡觉了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娘站在一片麦地里,麦子金黄金黄的,风一吹就起浪。她娘穿着干净的衣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脸上带着笑。
“丫头,麦子熟了。”
艾莉丝说:“收了。三万多斤。”
她娘笑了,说:“好。够吃了。”
她站在麦地里,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她看着艾莉丝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丫头,你不是贱种。你是我的女儿。”
艾莉丝醒了。
窗户外面天亮了,太阳正在升起来,照得整个接待站一片金黄。
她坐起来,穿上衣服,推门出去。
食堂里在煮粥,香味飘过来,混着炊烟和泥土的味道。有人在院子里练队形,口号喊得震天响。有小孩在追着跑,跑得满身是土。王石头蹲在地头,手里抓着一把土,搓了搓,放在鼻子底下闻。
艾莉丝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她想起她娘说的那句话——你不是贱种,你是我的女儿。
她站在那儿,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
她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