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静到接待站的时候,天刚亮。
她站在山岗上,跟宋玄第一次来时站在同一个位置,往下看。看那些铁皮屋顶、那些歪歪扭扭的战壕、那面红旗。不一样的是,现在战壕边上有人站着——不是当兵的,是平民。男的、女的、老的、少的,站在战壕边上,有的在扫地,有的在搬东西,有的就那么站着,看着远处。
她往下走。走到接待站门口,被一个站岗的年轻人拦住了。年轻人说了句话,她听不懂,但她看懂了那个手势——停下来。
她停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艾莉丝从里面走出来。她穿着那件军大衣,头发随便扎着,眼睛底下青了一片,看着像是好几天没睡。她看见沈静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的?”
沈静说:“走来的。”
艾莉丝看着她——素色袍子,头发整整齐齐的,但袍子下摆全是泥,鞋也磨破了,脚趾头露在外面。从灵山走到这儿,走了好几天,一个人,没有随从,没有护卫。
“进来吧。”艾莉丝说。
沈静跟着她往里走。路过战壕的时候,她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。战壕边上还有血迹,干了,黑红色的,嵌在土里。有人在填战壕——不是全填,是把塌了的地方修一修,把碎土铲上去。填土的是个老头,佝偻着背,一锹一锹地铲,铲得很慢,但没停。
沈静站在那儿看着,看了好一会儿。在灵山上,这种活是平民干的,干的时候有监工拿着鞭子站在旁边,谁慢了就抽谁。这个老头没有监工,没有鞭子,他自己在干,没人催他。
她问艾莉丝:“他在干什么?”
艾莉丝说:“修战壕。下次打仗还能用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干?”
“因为这是他的地方。”
沈静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个老头的背影——佝偻的,但每一锹下去都很稳。
食堂里正在开饭。沈静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——端碗的、喝粥的、吃咸菜的、说话的、笑的。有人看见她,看了一眼,又低头吃饭了。没人给她让路,没人给她鞠躬,没人问她“大人需要什么”。
她站在那儿,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在灵山上,走到哪儿都有人伺候,坐下有人搬椅子,吃饭有人布菜,连走路都有人扶着。这里没人理她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没人觉得她需要被理。
艾莉丝端了两碗粥过来,一碗给她。
“喝吧。”
沈静接过来,低头喝了一口。粥是粗的,拉嗓子,跟她平时喝的不一样。她平时喝的粥是精米熬的,加了蜂蜜和花瓣,甜丝丝的。这碗粥没有味道,但喝下去之后,胃里暖暖的。
“好喝吗?”艾莉丝问。
沈静想了想,说:“不难喝。”
艾莉丝笑了一下。那是沈静第一次看见她笑。
吃完早饭,艾莉丝带她去医务室。小林医生正在给一个孕妇做检查,孕妇躺在简易床上,肚子鼓得老高。小林把听诊器放在她肚子上,听了一会儿,说:“胎心好着呢,别担心。”
孕妇问:“是男是女?”
小林说:“看不出来。生出来就知道了。”
孕妇笑了,摸着肚子说:“不管是男是女,健康就行。”
沈静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灵山上也有孕妇,贵族的孕妇。她们生孩子的时候有一堆人伺候——接生婆、医生、丫鬟,屋子里烧着炭,熏着香,床上铺着丝绸被褥。平民的孕妇没人管,生孩子在窝棚里,用破布垫着,生完了用冷水洗一洗,第二天还得下地干活。
这个孕妇躺在床上,盖着一条旧床单,屋子里没有什么炭火熏香,但她在笑。不是那种讨好的笑,是真的在笑。
沈静问艾莉丝:“她是什么人?”
艾莉丝说:“北境的平民。逃过来的。”
“她丈夫呢?”
“在外面干活。”
沈静点点头,没再问。
下午,艾莉丝带她去南边看麦地。麦子已经收完了,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,黄灿灿的,一排一排的,像梳子梳过一样。王石头蹲在地头,手里抓着一把土,搓了搓,放在鼻子底下闻。
沈静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麦茬地。灵山脚下也有麦地,比这大得多,一眼望不到头。但那边的麦地是贵族的,平民在地里干活,种出来的粮食不是自己的。这里的麦地是这些人的,自己种,自己收,自己吃。
王石头站起来,看见沈静,问艾莉丝:“这谁?”
艾莉丝说:“灵山来的,议员。”
王石头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看了沈静一眼,那一眼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是警惕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把手里的土拍干净。
沈静说:“我不是来抓人的。”
王石头没说话。
沈静又说:“我就是来看看。”
王石头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“看什么?”
沈静想了想,说:“看你们怎么过日子。”
王石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去,继续搓他的土。
“那就看吧。”
晚上,艾莉丝在食堂门口教认字。
黑板还立在那儿,上面写着一行新字:“自己的粮食自己收,自己的地方自己守。”
沈静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那些人坐在地上,跟着艾莉丝念。
“自——己——的——粮——食——自——己——收——”
“自——己——的——地——方——自——己——守——”
声音很齐,很响,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。有男的,有女的,有老的,有小的。有人的口音重,念得歪歪扭扭的,但声音很大。有人的舌头不灵活,念出来的字含含糊糊的,但嘴在动。
沈静站在后面,看着那些人的背影。那些背是直的,肩膀是宽的,头是抬着的。他们念这些字的时候,不是在念别人的东西,是在念自己的东西。
她忽然想起灵山上的神殿。神殿里也有念的,念的是经文。那些经文她也念过,念了几十年,每个字都记得,但从来没觉得那些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。那些字是神的,是贵族的,是别人的,不是她的。
这几个字不一样。粮食,地方,自己。谁都懂,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她站在那儿,嘴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第四天,沈静去找艾莉丝。
“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艾莉丝正在跟韩队长说话,看见她来了,让韩队长先走。
“什么事?”
沈静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在灵山上待了四十年。四十年,我一直在做一件事——维持。维持灵山的权威,维持贵族的地位,维持平民的服从。我以为我在做对的事。没有灵山,灵界就乱了;没有贵族,平民就没人管了。我一直这么以为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看着远处的麦茬地。
“来了你这儿之后,我在想——平民真的需要人管吗?他们自己种地,自己收粮食,自己念字,自己守自己的地方。没人管他们,他们活得比灵山脚下的人好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艾莉丝。
“那我在灵山上四十年,到底在干什么?”
艾莉丝没回答。她看着沈静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东西,跟宋玄在接待站待了五天之后眼睛里有的东西一样。是一种光,很亮,很真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
“你自己知道答案。”艾莉丝说。
沈静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说:“我想把宋玄写的那篇文章,在灵山上公开。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:“什么文章?”
“他在你这儿待了五天之后写的。写了你们这边的生活——房子、麦子、粥、黑板、听诊器、平民站着走路。他让我看的时候,我看了,但没信。现在信了。”
她看着艾莉丝,说:“灵山上的人需要看到这些东西。”
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们看了会怎么样?”
“有些人会生气。有些人会害怕。有些人会——跟我一样,想来看看。”
艾莉丝想了想,说:“那就公开。”
沈静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艾莉丝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过,你们这边有一个词,叫‘同志’。是什么意思来着?”
艾莉丝说:“一起干事的人。有一样的想法,往一个方向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