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玄回到灵山的时候,山上的雾气比走之前更重了。
他没让人通报,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看见两个小吏站在路边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风把话送过来,他听见了几句——“……北境那边又在调兵了,听说这次是要来真的。”“议会那边怎么说?”“议长不在,没人做主。”两个人看见他,脸色一变,赶紧弯腰行礼。宋玄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没停,也没说话。
他直接去了议会大厅。大厅里坐着几个人——灵山议会的议员,都是贵族,都是老头,都穿着厚厚的绸缎袍子,缩在椅子里头,像几只晒蔫了的茄子。看见他进来,几个人同时抬头,七嘴八舌地开口了。
“你可回来了,北境那边——”
“听说你去那个什么接待站了?”
“那边什么情况?听说他们收了几千人?”
宋玄没坐下。他站在大厅中间,等那些声音落下去,才开口。
“我去看了。”
沉默。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宋玄说:“那边有两千多人,都是从北境跑过去的平民。他们在那儿有房子住,有饭吃,有医生看病。他们在种地,种了五十亩麦子,长得比灵山脚下的好。”
沉默更大了。一个议员干笑了一声:“不可能。平民自己种地?他们连种子都没有。”
宋玄说:“种子是从那边运过来的。华夏的种子,比咱们的好。”
另一个议员坐直了身子,声音尖了起来:“你——你跟他们接触了?你跟他们说什么了?”
宋玄看着他,说:“我看了五天。看他们吃饭、种地、念书、生孩子。看他们的平民站着走路,不用低头,不用跪。”
那个议员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害怕。他往椅子里缩了缩,声音低下去:“你……你不能跟他们搅在一起。你是议长,灵山的议长。”
宋玄没接这句话。他转过身,走到自己的那把高椅子前面,没坐上去。他站在椅子旁边,手扶着扶手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这把椅子太高了。坐着不舒服。”
几个议员愣在那儿,没人说话。宋玄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出去。
消息在灵山上传得很快。不到半天,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议长去了那个“华夏人的地方”,回来之后变得怪怪的——说话怪,走路怪,连看人的眼神都怪。有人说他被那边的邪术迷惑了,有人说他老糊涂了,有人说他叛变了。
宋玄不在乎。他回到自己的屋子里,把门关上,坐在桌前,开始写东西。写他在接待站看到的每一样东西——房子、麦子、粥、黑板、听诊器、水壶上的红星。写他看见平民站着走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,写他蹲在地头摸麦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,写他听见那些人念“我们的人我们的地我们的家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。
他写得很慢,字迹歪歪扭扭的。他已经很多年没写过这么长的东西了——灵山议会的文件都是手下人代笔的,他只需要签个字就行。但他现在写的不是文件,是他自己看见的东西。
写完之后,他把那叠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,出门了。
他去找了一个人。
那人叫沈静,是灵山上少数几个还没走的年轻议员。四十出头,在灵山议会上算是最年轻的了。她平时话不多,投票的时候总是最后一个举手,别人说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,看着没什么主见。但宋玄知道,她是灵山上脑子最清楚的人。
沈静正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。看见宋玄进来,她站起来,行了个礼。
宋玄把袖子里的那叠纸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沈静拿起来,一页一页地看。她看得很慢,看一页停一下,想一想,再看下一页。看完之后,她把纸放下,抬起头,看着宋玄。
“这是真的?”
宋玄说:“是真的。”
沈静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知道这些东西传出去会怎么样。”
宋玄说:“我知道。”
沈静又问:“那你为什么要写?”
宋玄说:“因为这是真的。真的东西,就该让人知道。”
沈静又沉默了。她低头看着那叠纸,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几下。然后她抬起头,说:“你老了。”
宋玄愣了一下。
沈静说:“你老了,所以不怕了。你还年轻的话,不会写这些东西。”
宋玄想了想,说:“你说得对。我老了,不怕了。但你还年轻,你怕不怕?”
沈静没回答。她把那叠纸收起来,放进抽屉里,锁上。
“我怕,”她说,“但我更想知道,你说的是不是真的。”
她看着宋玄,眼睛里有光——跟宋玄在接待站看见的那种光一样,很亮,很真。
“下次你去的时候,带上我。”
北境领主霍廷恩在接到灵山议会的回信之后,把信撕了。
信是宋玄写的,只有几句话:“北境之民逃亡一事,待查。不可擅动刀兵。”
待查。不可擅动。霍廷恩把碎纸扔在地上,踩了一脚。
“他算什么东西。”
这句话他是对着空气说的。屋子里站着几个人——他的家臣、幕僚、还有从南边来的一个特使。没人接话。霍廷恩在屋里走了几圈,停下来,看着那个南边来的特使。
“灵山不帮忙,我自己打。你回去告诉你家领主,借我五百兵,打下那个地方之后,我分他一半的地。”
特使问:“什么地?”
霍廷恩说:“那边有的是地。裂缝那边还有一整个世界,那个叫华夏的地方,听说比灵界大十倍。打下来,都是咱们的。”
特使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家领主说了,借兵可以,但要先看看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。”
霍廷恩说:“有什么?有一群没有灵力的猴子,有几个会响的铁疙瘩,有一群叛变的贱民。就这些。”
特使说:“我家领主听说,他们有一种武器——”
“我知道,”霍廷恩打断他,“会响的铁疙瘩。上次我的人就是被那个东西打回来的。但那东西有限,他们没多少。我打听过了,他们那边只有几十个人,几十杆那个东西。我这边有上千人,一人一刀也能把他们砍平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家臣说:“传令,集结兵马。七天之后出发。”
家臣问:“打哪里?”
霍廷恩说:“先打那个接待站。把那个地方铲平,把人抓回来。抓回来的平民,愿意回去的,每家罚一年徭役。不愿意回去的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冷下来。
“不愿意回去的,杀。”
消息传到接待站的时候,麦子正好熟了。
那天下午,艾莉丝在地里割麦子。王石头教她怎么握镰刀、怎么下刀、怎么把割下来的麦子捆成捆。她学得很快,但割得慢,割一会儿就直起腰来擦汗。
王石头笑她:“站长,你喂鸡在行,割麦子不行。”
艾莉丝说:“我以前没割过。”
王石头说:“那你今天好好学。割麦子是庄稼人吃饭的本事,学会了到哪儿都饿不死。”
他割得很快,镰刀下去唰唰唰的,一把一把的麦子倒下来,捆好,码成一堆。艾莉丝跟在后头,学他的样子割,割得歪歪扭扭的,但好歹割下来了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韩队长来了。他站在地头,脸色不太好。
“北边来消息了。”
艾莉丝直起腰,看着他。
“霍廷恩在调兵。这次人不少,听说有一千多,还有从南边借来的兵。七天之内就到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麦子——一把刚割下来的,麦穗沉甸甸的,麦芒扎手。
“麦子熟了,”她说,“得先收麦子。”
韩队长说:“收麦子来得及,但打起来之后——”
“打起来之后再说,”艾莉丝打断他,“麦子不收就烂在地里了。这两千多人指望着这五十亩地吃饭。先收麦子。”
韩队长看着她,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走了,走到地头的时候,停下来,弯腰捡了一根麦穗,放在手心里搓了搓,把麦芒吹掉,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“行,先收麦子。”
那天晚上,艾莉丝在食堂门口开了个会。
她站在台阶上,旁边是那面红旗。风很大,旗子被吹得哗啦响。底下站着两千多人,黑压压一片,没人说话。
“北境领主的兵又要来了,”她说,“这次人更多,一千多。”
底下还是没人说话。但艾莉丝看见有人在攥拳头,有人在咬嘴唇,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。
“他们来,是要拆掉这个地方,把你们抓回去。抓回去之后干什么,你们比我清楚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看着那些人的脸。
“麦子熟了。明天开始收麦子,三天之内收完。收完之后,愿意走的,裂缝在那边,华夏那边有人接应。愿意留的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。
“愿意留的,跟我一起守。”
底下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王石头站起来了。
“我不走。”
他站在人群里,脸上那道疤在灯光底下很清楚。
“麦子是我种的,我不走。地是我开的,我不走。这个地方是我一锹一锹建起来的,我不走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后面的人说:“你们要走,我不拦。但我告诉你们——我以前是佃农,种了一辈子地,没吃过一顿饱饭。来这儿之前,我连名字都没有。现在我有名字,有身份卡,有自己的地。这地是我种的,这粮食是我收的,谁也别想把它抢走。”
他说完,坐下来。
然后第二个人站起来了,第三个人,第四个人,一个接一个。
“不走。”
“不走。”
“不走。”
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,最后两千多人站在那儿,没有人坐下。
艾莉丝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些人。她想起几年前,自己站在华夏的派出所里,对着那面红旗念誓词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“同志”,现在她知道了。
就是这些人——这些站着的人,不跪的人,说“不走”的人。
“那就收麦子,”她说,“三天。三天之后,他们来,咱们接着。”
第二天一早,所有人都在地里。
两千多人,能动的都来了。男的割麦子,女的捆麦子,老人和小孩在后头捡掉在地上的麦穗。没有人偷懒,没有人抱怨。割麦子的弯着腰,一刀一刀地割,割到手了用布缠一下,接着割。捆麦子的蹲在地上,把麦子扎成捆,扎得紧紧的,怕散了。捡麦穗的弯着腰,在地里一排一排地走,捡起每一根掉下来的麦穗。
小林医生带着几个女人,在食堂里烙饼。面是新麦子磨的,白白的,软软的,烙出来的饼又香又软。她烙一张,切一块,让人送到地里去。割麦子的人接过来,咬一口,接着割。
韩队长带着人在挖战壕。这次不是之前那几道了,是在接待站周围挖了一圈新的,更深、更宽、更结实。他一边挖一边骂:“一千多人,妈的,真看得起咱们。”骂完了接着挖。
艾莉丝在地里割麦子。她割得越来越快了,虽然还是比不上王石头,但比昨天强多了。她割一会儿,直起腰看一眼远处的山岗。山岗上什么都没有,但她知道,那边有人在看着这边。
第三天,麦子收完了。
五十亩地,收了三万多斤麦子。堆在食堂后面的空地上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金黄色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王石头蹲在那堆麦子前面,抓了一把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好麦子,”他说,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头一回收这么好的麦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