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,对着那堆麦子,鞠了一躬。
旁边有人笑了:“你给它鞠躬干什么?”
王石头说:“这是咱们的命。不给它鞠躬给谁鞠躬?”
那天晚上,食堂煮了新麦子粥。粥是白的,稠的,喝一口满嘴都是麦香味。两千多人端着碗,坐在食堂门口喝粥。有人喝了一口,愣住了,说:“这是麦子?怎么这么香?”旁边的人说:“废话,新麦子,能不香吗?”
大家笑了,笑着笑着,有人哭了。
不是伤心的哭,是高兴的哭。
艾莉丝端着碗坐在角落里,慢慢喝。她想起自己在养殖场的时候,老李也煮过新麦子粥。那时候她第一次喝,也是这个味道——香的,甜的,喝下去浑身都暖了。
她喝完粥,把碗放下,站起来,往指挥部帐篷走。
韩队长正在看地图。他看见她进来,头也没抬:“麦子收完了?”
“收完了。”
“那就该准备打仗了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,说:“北边这条道是他们来的必经之路。我在这儿设一道防线,在这儿设一道,在这儿设一道。能挡一阵是一阵。”
艾莉丝问:“能挡住吗?”
韩队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四十七个人,对一千多人。装备再好,也架不住人多。正面打,挡不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韩队长看着她,说:“你带着人撤。从裂缝撤回去,我带着兵挡着。”
艾莉丝说:“不撤。”
韩队长说:“这不是逞能的时候。两千多条人命——”
“我说不撤就不撤,”艾莉丝打断他,“麦子刚收完,地刚种上,人刚站起来。撤了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”
韩队长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把地图收起来。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艾莉丝想了想,说:“我去找宋玄。”
韩队长愣了一下:“找他干什么?”
“他在灵山上待了六十年,认识的人多,知道的事多。如果他愿意帮忙,也许能在灵山上拦住霍廷恩。”
韩队长说:“他凭什么帮咱们?”
艾莉丝说:“凭他想看看不假装的日子是什么样的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韩队长在身后喊: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一个人。去灵山的路我走过了,认识。”
她走进夜色里。韩队长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里头,骂了一声,转身回去看地图了。
艾莉丝走了两天一夜。
到灵山脚下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她没歇,直接往上走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被人拦住了。
是两个当兵的,穿着铠甲,拿着长戟。他们看见她——军大衣、解放鞋、灰头土脸的——愣了一下,然后长戟横过来。
“什么人?”
艾莉丝说:“我要见宋玄。”
“议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?”
艾莉丝没跟他们废话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面小旗,红旗,五颗星星,是她在接待站门口那面大旗上裁下来的一块。她把旗举起来,对着那两个当兵的。
“把这个交给宋玄。他看了就知道。”
两个当兵的对视了一眼,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,接过去,转身往里走。
艾莉丝站在门口等着。天越来越亮,雾越来越薄。她能看见远处的灵山山顶,那团紫色的光还在,亮亮的,在一层一层的云雾里头。
过了大概一刻钟,那个当兵的跑回来了,脸色变了。
“议长请你进去。”
艾莉丝跟着他往里走。走过那道大门,走过那些开白花的树,走过那条铺着石板的路。到了宋玄住的小院子门口,当兵的停下来,说:“议长在里面等你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
宋玄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,手里拿着那面小红旗。他看见艾莉丝,没站起来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艾莉丝说:“霍廷恩要动手了。一千多人,往接待站开。”
宋玄点点头,说:“我知道。灵山上的人都知道。没人拦他。”
艾莉丝说:“你也不拦?”
宋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老了,拦不住了。议会的那些人,怕他比怕我多。霍廷恩手里有兵,有地,有钱。我手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看着手里的小红旗,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星星。
“但有一件事,我可以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可以让灵山上的人知道,你们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,放在桌上。艾莉丝看了一眼——是他写的那些东西,密密麻麻的,字迹歪歪扭扭的。
“这是我写的。在你们那边看到的,听到的,感受到的。我让人抄了很多份,在灵山上发。有人信,有人不信,有人看了之后来找我,问我是不是真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来的正好。有一个人,你得见见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院子后面的门开了,走出来一个人——四十来岁,女的,穿着素色袍子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。
“这是沈静,灵山议会的议员。”
沈静看着艾莉丝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就是艾莉丝?”
艾莉丝说:“是。”
沈静说:“议长把你的那面旗给我看了。他说你们那边的人站着走路,不跪。我不信,我要亲眼看看。”
艾莉丝看着她,说:“你可以去看。但现在不行。霍廷恩的兵要来了,接待站可能要打仗。你去不安全。”
沈静说:“我不怕。”
艾莉丝说:“不是怕不怕的问题。是——你现在去,看见的是打仗,不是过日子。那不是你想看的。”
沈静沉默了。
宋玄开口了:“她说得对。你现在去,帮不上忙,还添乱。等打完了,你再去看。”
沈静看着他,又看着艾莉丝,点了点头。
艾莉丝转向宋玄:“霍廷恩的事,你帮不上忙,我就自己回去打。但我来问你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外公。你说过我可以随时来接他。我现在来接了。”
宋玄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后面,推开一扇小门。
门里头,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打盹。他比上次艾莉丝见他的时候更瘦了,灰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像挂在衣架上。
“你外公,”宋玄说,“我一直让人照顾着。没让他饿着,没让他冻着。但他老了,走不动了。你要带他走,得背着他下山。”
艾莉丝走进去,蹲在老人面前。
“外公。”
老人抬起头,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艾莉丝说:“我来带你走。”
老人摇摇头:“我说过了,走不动了。”
艾莉丝说:“我背你。”
她把老人背起来。老人很轻,轻得像一把骨头。她站起来,稳住身子,往外走。
宋玄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“艾莉丝——”
艾莉丝停下来。
宋玄说:“我帮不了你打仗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霍廷恩怕你们。不是怕你们的枪,是怕你们那个旗。那面旗底下的人站着,他的平民就会想站着。平民一站,他就跪不下去了。所以他一定要打你们,不是抢地,是抢人——把人抢回去,让他们跪下。”
他看着艾莉丝,眼睛里的光很亮。
“你们只要站着,他就输了。”
艾莉丝背着她外公,站在那儿,看着宋玄。她没说话。她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静追上来。
“等等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到艾莉丝手里。是一个小小的玉牌,温热的,上面刻着一个灵山的标记。
“这是议员的令牌。拿着它,灵山上的人不敢拦你。”
艾莉丝看了看那个玉牌,揣进怀里。
“谢谢。”
沈静说:“别谢我。下次我去你们那边的时候,你请我喝粥就行。”
艾莉丝笑了。这是她到灵山之后第一次笑。
她背着外公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老人趴在她背上,很安静,一句话不说。走了好一会儿,老人忽然开口了。
“丫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娘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,得高兴死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她继续走,一步一步,往山下走,往那个有红旗的地方走。
天亮了,雾散了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有一道淡淡的红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