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玄走不动路。

不是夸张，是真的走不动。从灵山下来的时候还好，虽然慢，但好歹能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过了北境城之后就不行了，腿肿了，脚上磨出了水泡，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半天。韩队长找了个板车，借了头驴，把他搁在板车上拉着走。宋玄坐在车上，灰袍子盖住腿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看着路两边的荒地，一句话都不说。

艾莉丝走在板车旁边，有时候看他一眼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就是看着，像在看一样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。

走到第三天的时候，宋玄忽然开口了。

“这些地，以前都是种着的。”

艾莉丝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从灵山往下看，北边这一片全是庄稼地。麦子熟了的时候黄澄澄的，风一吹跟波浪似的。现在什么都没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又说：“平民跑了，地就荒了。地荒了，贵族收不上租，就加税。加了税，更多人跑。越跑越荒，越荒越穷，越穷越跑。”

艾莉丝没接话。

宋玄又说：“灵山上的人知道这件事。但他们不说。说了也没用，解决不了。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，平民跑不了多远，跑远了会死在外面。现在不一样了，他们有了能跑的地方。”

他看着艾莉丝，说：“你们那个接待站，就是他们能跑的地方。”

艾莉丝说：“对。”

宋玄点点头，又沉默了。

第五天傍晚，他们到了接待站。

宋玄从板车上下来的时候，腿抖得厉害，得扶着板车才能站稳。他站在那儿，看着面前的接待站——十几排简易房，几百顶帐篷，食堂门口排着队，小孩在空地上追着跑，有两个人抬着一筐鸡蛋从大棚那边走过来，边走边说话，说着说着笑了。
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比苏明说的还大。”

艾莉丝说：“一直在扩。人越来越多，房子也得越来越多。”

宋玄点点头，跟着她往里走。

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，一个小孩跑过来，差点撞到他身上。小孩停住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喊了一声“爷爷好”，又跑了。宋玄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个小孩的背影，愣了半天。

“他叫我什么？”

“爷爷。”

“他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他叫你爷爷，因为你是个老头。”

宋玄又愣了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跟他在灵山上笑的不一样——在灵山上他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拉的，这回是往上翘的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
艾莉丝把他带到一顶空帐篷里，说：“你先住这儿。被子是干净的，晚上冷的话再加一床。食堂开饭的时候会敲钟，你听见钟响就过去。”

宋玄坐下来，摸了摸被子。棉布的，不算软，但干净。他低头闻了闻，有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
“你们这边的人，都住这种帐篷？”

“现在住帐篷的多，房子不够。等天冷了之前得多盖几排简易房，不然冻死人。”

宋玄问：“谁盖？”

“自己盖。王石头带着人盖。”

“王石头是谁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一个从北境城跑过来的人。脸上有道疤，你看见就知道了。”

她走了。宋玄一个人坐在帐篷里，听着外面的声音——有人走路，有人说话，有人笑，有小孩在哭。这些声音跟灵山上的不一样。灵山上的声音是压着的，说话的压着嗓子，笑的笑不声，哭的也不敢大声哭。这里的声音是放开的，该多大就多大，没人管。

他在帐篷里坐了很久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出去。

食堂门口排着队。每个人端着一个碗，慢慢往前挪。宋玄站在最后面，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转回去继续排队。没有人给他让位置，没有人低头鞠躬，没有人喊“议长大人”。他就是个普通老头，排在最后面，等着打饭。

轮到他了，打饭的是个年轻女的，穿着围裙，拿着大勺子。她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今天有粥和咸菜，粥稠的，你多喝点，看你瘦的。”

她给他打了一大碗粥，又多给了一勺咸菜。

宋玄端着碗，站在食堂门口，喝了一口。粥是稠的，有点烫，咸菜咸得他皱了一下眉头。他慢慢喝着，看着周围的人。有的蹲着喝，有的站着喝，有的端着碗边走边喝。没有人看他，没有人注意他。他就是个普通老头，喝着一碗普通的粥。

他喝完粥，把碗放在回收的地方，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

王石头从那头走过来，脸上那道疤在灯光底下有点吓人。他看见宋玄，问：“你就是灵山来的那个？”

宋玄说：“是。”

王石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你跟我们站长回来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王石头点点头，说：“那你好好待着。这边有规矩，不欺负人，但也不惯着人。你守规矩就行。”

他走了。宋玄站在那儿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在北境城的时候，他见过王石头。那时候王石头还是领主府的文书，脸上没有疤，穿着干净的袍子，低着头走路，见人就往边上靠。现在这个人走路的时候腰是直的，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对方，声音不低不高，跟谁说话都一样。

他在灵山上待了六十年，从来没见过一个平民变成这样。

第二天早上，宋玄起得很早。他走出帐篷，看见艾莉丝站在食堂门口的黑板前头，正在写字。他走过去，站在旁边看。

黑板上写着一行字：“今天下午两点，开会。所有人参加。”

宋玄问：“开什么会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商量种地的事。春天到了，该种玉米了。五十亩麦子不够吃，得多开点地。”

宋玄说：“我能去吗？”

艾莉丝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能。你是普通人，普通人能去。”

下午两点，宋玄坐在人群最后面，听艾莉丝讲话。

艾莉丝站在台阶上，旁边是那面红旗。她说话的声音不大，但底下的人都听着。她说要再开一百亩地，种玉米和土豆。她说种子已经从华夏那边运过来了，肥料也有了，工具也有了。她说谁愿意种地就来报名，种出来的粮食自己留七成，三成交给接待站，给那些干不了活的人吃。

底下有人问：“七成？真的假的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真的。我说话算话。”

那个人说：“那我种。我以前种了一辈子地，从来没留过七成。能留两成就不错了。”

底下有人笑了，但笑的声音不大。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

宋玄坐在后面，听着这些话，忽然想起灵山上的规矩——平民种地，收成的八成要交给贵族，剩下的两成有时候都不够吃到下一次收获。他见过那些佃农，春天种地的时候饿着肚子种，秋天收完了还是饿着肚子。一年到头忙死忙活，就为了那两成粮食。

这边的人留七成。

他看着艾莉丝站在台阶上的样子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好像在哪里见过——不是真的见过，是想象过。很多年前，他刚上灵山的时候，也想过，如果平民能留下自己种的东西，会怎么样。后来不想了，因为想了也没用。

现在有人做到了。

开完会，宋玄去找艾莉丝。

“我想去地里看看。”

艾莉丝说：“行，我让人带你去。”

带他去的是王石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，谁也不说话。王石头走在前头，步子大，走得快，宋玄跟在后头，深一脚浅一脚的，好几次差点摔倒。王石头也不等他，自顾自往前走。

走到麦地边上，王石头停下来，说：“到了。”

宋玄站在田埂上，看着那片麦地。

麦子已经长到小腿高了，绿油油的，一行一行整整齐齐。风一吹，麦叶子哗啦哗啦响，像水波纹一样荡开去。他蹲下来，摸了摸那些麦苗，叶子软软的，上面还有露水。

“长得好。”他说。

王石头说：“还行。地瘦了点，得养几年。但第一年能长成这样不错了。”

宋玄问：“你以前种过地？”

王石头说：“种过。小时候种的。后来地没了，就去领主府当文书。”

“怎么来的这边？”

王石头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领主府的人要抓我去灵山祭祀。我跑了，跑了好几天，跑到裂缝那边。站长收了我。”

他摸了一下脸上的疤，说：“这道疤就是领主府的人留下的。他们不让我走，我非走，他们就拿刀划我的脸。”

宋玄没说话。

王石头又说：“你在灵山上待了那么多年，见过那些被拿去祭祀的人吗？”

宋玄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见过。”

“他们什么样？”

宋玄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“跪着。不哭不闹，跪着等死。有人念经，有人发抖，有人尿了裤子。没有一个站着的。”

王石头说：“我以前也是跪着的。站长来了之后，我才知道人可以站着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宋玄一个人蹲在田埂上，看着那片麦地，蹲了很久。

下午，宋玄去了医务室。

不是他病了，是艾莉丝让他去的——说让他看看这边的人怎么看病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里头的人排队、拿药、打针。小林医生忙得脚不沾地，一会儿给人量体温，一会儿给人包扎伤口，一会儿跑出去喊人帮忙。

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进来，孩子哭得脸都紫了。小林接过来一看，说：“发烧了，得打针。”她给孩子打了一针，孩子哭得更厉害了，她也不急，一边打一边哄，打完了还给孩子一颗糖。

宋玄站在旁边看着，问：“这个要多少钱？”

小林头也不回地说：“不要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