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接待站到灵山,走了整整五天。
头两天还好,路虽然烂,但好歹是平的。过了北境城之后就开始上山,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陡,两边的树越来越密。那些树艾莉丝没见过——黑乎乎的树干,叶子是深紫色的,遮天蔽日的,把头顶那点灰蒙蒙的天光都挡完了。走在里面跟走在地道里似的,阴冷阴冷的,身上那点热气一会儿就跑光了。
韩队长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的。他从出发那天起就没怎么说话,该吃饭吃饭,该赶路赶路,晚上找地方睡觉,天亮就起来走。艾莉丝跟在后头,有时候想说点什么,但看他那副不打算聊天的样子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第三天的时候,韩队长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小时候想过灵山是什么样的?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。她想了想,说:“想过。小时候我娘说灵山是神住的地方,山上全是金子,宫殿能碰到天。贵族站在山顶上,神站在云彩里,谁都看不见。平民不能靠近,靠近了会被雷劈死。”
韩队长问:“现在呢?”
艾莉丝说:“现在觉得就是一座山。山上住着一帮人,那帮人说自己比别人厉害,所以别人得跪着。”
韩队长点点头,没再问。
第四天下午,他们到了灵山脚下。
艾莉丝站住了。
灵山比她想象的大。不是那种“哇好大”的大,是那种让你觉得自己特别小的小。山体黑沉沉的,往上越来越高,越来越高,高到看不见顶——不是被云挡住了,是它本身就高到眼睛看不过去。半山腰以上全是紫色的光,一层一层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。
山脚下有个镇子,叫灵山镇。说是镇子,其实跟艾莉丝见过的任何镇子都不一样——路是石板铺的,干干净净的,两边全是店铺,卖法器、卖灵药、卖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路上走的人穿着绸缎袍子,男的头上插着簪子,女的戴着亮闪闪的首饰。没有乞丐,没有流民,没有饿得走不动路的人。空气里有一股香味,不知道是什么花,熏得人头晕。
艾莉丝站在镇子口,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军大衣、解放鞋、背上背着一个帆布包。跟这地方格格不入,像一只土狗跑进了宴会厅。
韩队长站在她旁边,倒是一点都不在意。他把手枪别在腰后面,军大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,四下看了看,说:“先找个地方住。”
他们在镇子上找了一家客栈。掌柜的看见他们的打扮,愣了一下,但没多问——灵山脚下什么人都有,穿什么的都有,大概也见怪不怪了。韩队长要了两间房,付了钱——来之前郑明给他换了一些灵界的银子,装在袋子里沉甸甸的。
艾莉丝进了房间,把门关上,坐在床上。床是软的,被子上有香味,窗户外面能看见灵山——近得好像伸手就能够着。她坐在那儿盯着那座山看了很久,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想。
敲门声响了。韩队长在外面说:“吃饭了。”
她站起来,开门,跟着他下楼。
客栈的饭堂里坐着几桌人,都是有钱人的样子,说话声音不大,偶尔笑一声也压着嗓子。艾莉丝和韩队长坐在角落里,要了两碗面。面上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——碗很大,面很细,汤是白色的,上头飘着几片青菜和几片肉。她用筷子挑了一根面放进嘴里,味道很淡,但很鲜。
她吃了几口,忽然想起老李煮的面。老李煮的面咸,油大,有时候会糊锅底,但她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。这碗面好吃,但吃着总觉得差了点什么。
韩队长吃得很快,吃完把碗一推,说:“明天上山。你早点睡。”
艾莉丝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着。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——有人走路,有人说话,有马车经过。这些声音跟华夏的不一样,跟接待站的不一样,跟她在灵界任何地方听到的都不一样。这些声音是软的,慢的,懒洋洋的,像那些穿绸缎袍子的人一样,不急不慌的,因为他们知道天塌不下来。
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他们。
第二天一早,他们往山上走。
上山的路也是石板铺的,宽得能并排走四匹马。两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石雕,雕的是什么东西她看不出来——像人,又不像人,头上长着角,背后有翅膀,眼睛是两个洞,黑洞洞的,看着你。
路上的人多了起来。有走路的,有骑马的,有坐轿子的。轿子从他们旁边过去的时候,艾莉丝透过帘子看见里头坐着一个人,胖乎乎的,闭着眼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抬轿子的是四个男的,光着脚,脖子上青筋暴着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韩队长也看见了。他没说话,只是走路的步子重了一些。
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前面出现一道门。门很大,两扇,石头做的,上面刻满了花纹。门口站着两排人,穿着铠甲,手里拿着长戟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,像两排石像。
艾莉丝走到门口,一个当兵的把长戟一横,挡住了她。
“什么人?”
艾莉丝说:“灵山议会请来的。我叫艾莉丝。”
那个当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看不起,是那种“你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”的意外。他没说话,转身进去通报了。
艾莉丝站在门口等着,韩队长站在她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。她不知道他的手是不是放在枪上,但她觉得是。
过了一会儿,那个当兵出来了,说:“跟我来。”
他们跟着他往里走。过了那道门,里面的路更宽了,两边的树也变了——不是那种黑乎乎的树了,是一种开花的树,花是白色的,一簇一簇的,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,落在地上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前面出现一座房子。不是宫殿,就是一座房子,但大得吓人。屋顶是黑色的瓦,墙是白色的,门是红色的,门上挂着一块匾,上面写着几个字。艾莉丝不认识那几个字——不是灵界通用语,是另一种文字,弯弯曲曲的,像虫子爬的。
当兵的把他们带到门口,说:“进去吧,议长在里面等你们。”
艾莉丝推开门,走进去。
里面是个大厅,很大,很空。地上铺着黑色的石头,光溜溜的,能照见人影。对面有一把椅子,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椅子很高,那个人坐在上面,脚够不着地,悬在半空中。
那个人看着艾莉丝,笑了一下。
“来了。”
艾莉丝站着,没说话。
那个人从椅子上下来。是个老头,比上次那个使者还老。头发没了,脸上全是老年斑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,趿拉着一双布鞋。他走过来,走得慢,一步一顿的,像随时会倒。
他走到艾莉丝面前,抬头看着她——他太矮了,得仰着头才能看见她的脸。
“你就是艾莉丝?”
艾莉丝说:“是。”
老头点点头,说:“我叫宋玄,灵山议会的议长。上次派去找你的人叫苏明,你见过的。”
艾莉丝说:“见过。”
宋玄说:“他回来之后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。说你从灵界跑出去的,在那边待了五年,又回来了。说你在北边建了一个接待站,收了两千多人,还挡住了北境领主的兵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
宋玄又说:“他还说了一句话——他说,那边的平民站着,不跪。”
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不是那种亮闪闪的光,是一种很老很老的、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很久的光。
“是真的吗?”
艾莉丝说:“是真的。”
宋玄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轻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“坐吧,”他说,“站着累。”
大厅里没有别的椅子。宋玄拍了拍手,有人从后面搬了两把椅子过来,放在艾莉丝和韩队长面前。艾莉丝坐下,韩队长也坐下。
宋玄坐回他那把高椅子上,脚又悬空了。他低头看着他们,说:“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。”
艾莉丝说: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宋玄说:“为了你外公。”
艾莉丝的心跳了一下。她说:“他在哪儿?”
宋玄说:“在山上。住在北坡的一个小院子里,有人照顾他,吃得饱,穿得暖,没受罪。”
“我要见他。”
宋玄说:“可以。但先谈完。”
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谈什么?”
宋玄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谈你们那个地方——华夏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苏明回来之后,我让他把在那边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我。他说了三天三夜。说你们的房子,你们的衣服,你们的吃食,你们的武器。说你们那边没有灵术,没有贵族,没有神。说你们那边的平民不用跪,不用交租,不服徭役。说你们那边有一个词,叫‘同志’。”
他看着艾莉丝:“同志是什么意思?”
艾莉丝说:“就是一起干事的人。有一样的想法,往一个方向走。”
宋玄点点头,说:“我们这边没有这种词。我们这边只有‘主人’和‘奴仆’,‘大人’和‘贱民’,‘神’和‘凡人’。几千年了,一直这样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青筋一根一根的,像枯树枝。
“我在这座山上待了六十年。六十年前我刚来的时候,灵山上还有神迹。每年春天,山顶上会发光,光里有人说话,说今年风调雨顺,说今年五谷丰登。平民在山脚下跪着听,听完磕头,磕完回去种地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艾莉丝。
“后来光没了。四十年前就没了的。光没了,话也没了。灵山上的人慌了,说神走了,说神不要我们了。贵族也慌了,说神走了谁来管平民?平民要是知道神不管他们了,还跪不跪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最后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们瞒了四十年。每年春天,灵山上的人在山顶上点灯,假装是神光。贵族在山脚下看着,看着平民跪着磕头。平民不知道,他们以为神还在,以为每年春天那个光是神的恩赐。他们磕头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。
“我在灵山上六十年,前二十年信神,后四十年假装信神。假装的时间长了,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信还是假装的。”
他看着艾莉丝,说:“你信神吗?”
艾莉丝说:“不信。”
宋玄问:“为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