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莉丝说：“因为我快冻死的时候，神没来。来的是华夏人。”

宋玄沉默了。

大厅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花瓣落地的声音。过了很久，宋玄开口了：“你外公在山上。我让人带你去见他。见完了，你再决定谈不谈。”

艾莉丝站起来。

宋玄又说：“艾莉丝——我不是你的敌人。这座山上有很多人是你的敌人，但我不算。我只是一个假装了四十年的人，假装得太久了，都快忘了真的长什么样了。”

艾莉丝看着他，没说话。她转过身，跟着一个侍从往外走。韩队长站起来要跟着，宋玄说：“让她一个人去。这是她家的事。”

韩队长看了艾莉丝一眼。艾莉丝冲他点了点头。他重新坐下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
艾莉丝跟着侍从走了很久。往上走，路越来越窄，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小。从大宫殿变成小院子，从小院子变成一排一排的矮房子。地上开始有垃圾了，墙上有水渍了，空气里有霉味了。

她忽然想起来——灵山上也有下人。那些伺候贵族、打扫宫殿、做饭洗衣的人，也住在这座山上。只不过他们住的地方跟贵族住的地方隔了十万八千里，看不见摸不着，但就在同一座山上。

侍从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来，说：“就是这儿。”

门是木头的，漆都掉光了，门环上全是锈。艾莉丝推了一下，门没开，她又推了一下，开了。里头是一个小院子，很小，几步就走完了。院子中间有一棵树，树下坐着一个人。

那个人穿着灰袍子，头发全白了，正低着头打盹。他瘦得跟上次艾莉丝见他时一样，甚至更瘦了，灰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，像挂在衣架上。

艾莉丝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

他抬起头。

看见了艾莉丝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艾莉丝蹲下来，蹲在他面前。她看着他脸上的皱纹，看着他眼睛里的光，看着他那双枯树枝一样的手。

“他们说你在山上，”她说，“我来带你走。”

老人摇摇头，说：“走不了了。我走不动了。”

艾莉丝说：“我背你。”

老人又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像叹气。

“你跟你娘一样犟。”

艾莉丝没说话。她蹲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脸，忽然想问他很多事——问她娘小时候是什么样的，问她外公为什么把她赶出去，问她娘后来有没有想回来。但她什么都没问。那些事现在问还有什么用呢？她娘已经死了，埋在乱葬岗，连块碑都没有。

老人看着她，忽然说：“你娘小时候也爱蹲着。蹲在门口等我回来，一蹲就是一下午。我回来的时候她就跑过来，拉着我的手，说爹你回来了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
“后来她长大了，有了你，我让她把孩子打掉。她不干。我说你不打掉就别进这个家门。她走了，再也没回来。”
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“我找了她二十年。没找到。后来裂缝开了，有人从裂缝那边过来，说你娘死了，说你还在。我求他们带我过来。”

他看着艾莉丝，眼睛里有泪，但没掉下来。

“孩子，我对不起你娘。也对不起你。”

艾莉丝蹲在那儿，喉咙堵得厉害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站起来，说：“我带你走。”

老人摇头。

”

“我不走。我走了他们会找你麻烦。我在这山上待着，他们就不动你。

艾莉丝说：“我不怕他们。”

老人说：“我知道你不怕。但你那边有两千多人，你不管了？”

艾莉丝沉默了。

老人说：“回去，管好你那边的人。我在这边没事，他们不亏待我，有吃有喝，有人伺候。我一个糟老头子，活不了几年了，在哪儿都一样。”

他看着艾莉丝，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那只手很凉，很轻，像一片叶子落在脸上。

“你娘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，得多高兴。”

艾莉丝的眼泪掉下来。她蹲下来，把脸埋在膝盖里，哭得浑身发抖。老人坐在椅子上，手放在她头顶上，轻轻拍着，像拍一个小孩。

她哭了很久，哭到没力气了，才抬起头。老人还是坐在那儿，手还放在她头顶上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
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别回头。”

艾莉丝站起来，擦了擦脸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

老人没说话。

她走出去，把门带上。

韩队长在大厅里等着。他坐在那把椅子上，姿势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——腰挺直，手放在膝盖上，眼睛看着前方。宋玄坐在高椅子上，脚悬着，低着头打盹。

艾莉丝走进去，宋玄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见着了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见着了。”

宋玄说：“他怎么样？”

“瘦了。”

宋玄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他刚来的时候比现在胖点。这几个月瘦了不少，可能是不习惯山上的气候。”

艾莉丝看着他，说：“我要带他走。”

宋玄说：“可以。”

艾莉丝愣了一下。

宋玄说：“你答应我一件事，你就可以带他走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宋玄从椅子上下来，走到她面前。他太矮了，得仰着头才能看见她的脸。

“让我去你们那边看看。”

艾莉丝又愣了一下。

宋玄说：“我在灵山上待了六十年，假装了四十年。我想看看不假装的人是什么样的。你们那个华夏，不跪的人，站着的人——我想去看看。”

他看着艾莉丝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。

“看了之后，我回来。回来之后你想带你外公走，随时可以。”

艾莉丝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头，看着韩队长。

韩队长说：“上面没说不能带人过去。但他得守规矩。”

艾莉丝转回头，对宋玄说：“可以。但你得守我们的规矩。”

宋玄问：“什么规矩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第一，不能带武器。第二，不能带随从。第三，到了那边，你只是普通人，不是议长，不是贵人，就是普通人。吃饭排队，走路靠边，见人不跪，别人也不跪你。”

宋玄听完，笑了。

“我六十年没当过普通人了，试试也行。”

那天下午，他们下山。

艾莉丝走在前面，韩队长走在后面，宋玄走在中间。他走得很慢，一步一顿的，韩队长有时候得停下来等他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，宋玄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灵山。

山顶上那团紫色的光还在，亮亮的，在一层一层的云雾里头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
“我在这座山上待了六十年，”他说，“从来没觉得它好看过。今天看着，倒是还行。”

他转回头，继续走。

艾莉丝没回头。她往前走，往山下走，往那个有红旗的地方走。

她的外公还在山上。但她会回来的。

下次回来的时候，不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