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苗长到一巴掌高的时候，灵山来人了。

那天早上雾很大，白茫茫的，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。艾莉丝站在食堂门口喝粥，听见哨位上喊了一声，然后就没声了。她放下碗，往哨位那边跑。跑到半路，看见韩队长已经在那儿了，站在雾里头，望远镜举在眼前，一动不动的。

“什么东西？”艾莉丝问。

韩队长把望远镜递给她。她接过来，顺着方向看过去——雾里头有个人，正往这边走。一个人，没骑马，没穿铠甲，就穿着一件白袍子，在雾里头慢慢走，走得不快不慢，跟散步似的。

“就一个人？”艾莉丝问。

韩队长说：“就一个人。后面没跟着人，周围也搜过了，没人。”

那个人越走越近，艾莉丝看清了他的脸。是个老头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，胡子长到胸口，也是白的。白袍子拖在地上，下摆湿了一片，沾着泥。他看着不像来打仗的，倒像从哪个庙里跑出来的。

老头走到接待站门口，停下来，抬头看了看那面红旗。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低下头，对着站在门口的艾莉丝和韩队长，鞠了一躬。

不是跪，是鞠躬。腰弯下去，白胡子差点扫到地上。

“灵山使者苏明，奉灵山议会之命，前来拜会。”老头直起腰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的。用的是灵界通用语，带着南边的口音，软绵绵的，像在念经。

韩队长看了艾莉丝一眼。艾莉丝翻译了一遍。

韩队长问：“他来干什么？”

艾莉丝问了，老头说：“谈一谈。”

韩队长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让他进来。搜身，别带东西。”

搜身的时候老头很配合，把白袍子撩起来，转了一圈。身上什么都没带，没有法器，没有武器，连个铜板都没有。负责搜身的战士翻来覆去查了三遍，什么也没查出来，冲韩队长点了点头。

韩队长把人带到指挥部帐篷里。帐篷不大，摆了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。老头坐了一把，韩队长坐了一把，艾莉丝站在旁边当翻译。门口站了两个兵，枪口朝下，但手指头搭在扳机旁边。

老头坐下来，先看了看帐篷里的东西——地图、仪器、墙上挂着的红旗。他的眼睛在红旗上停的时间最长，看完了，又看韩队长，最后看艾莉丝。

“你就是艾莉丝？”他问。

艾莉丝说：“是。”

老头点点头，说：“听说过你。北境领主府悬赏你的脑袋，赏金五百两黄金。”

艾莉丝没说话。韩队长的眉毛动了一下，但也没说话。

老头又说：“不过你放心，我不是来抓你的。我说了，我是来谈一谈的。”

艾莉丝说：“谈什么？”
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谈你们这个……地方。”他伸出手，指了指帐篷外面，“这个地方，北境领主说你们占了他的地，收了他的人，伤了他的兵。他告到灵山上去了，灵山议会讨论了好几天，最后决定让我来看看。”

“看什么？”

“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，想干什么。”

艾莉丝把这话翻译给韩队长。韩队长听完，说：“告诉他，我们是华夏人，来这边建接待站，收难民，没占谁的地，没收谁的人。那些人是自己跑过来的，不是我们抢的。”

艾莉丝翻译了。老头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北境领主不这么想。他说那块地是他的，那些人是他的佃户，你们在他地盘上建房子、种地、收他的人，就是抢。”

韩队长说：“地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地搁在那儿没人种，就是荒地。人在那边活不下去，跑过来，我们给口饭吃，这叫什么抢？”

老头又沉默了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白，很瘦，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抬起头，说：“我来，不是跟你们吵架的。灵山议会的意思是说——你们要收人，可以。要种地，也可以。但得守灵山的规矩。”

韩队长问：“什么规矩？”

老头说：“第一，承认灵山的权威。裂缝这边的地，是灵山的地；这边的人，是灵山的人。你们在这儿待着，可以，但不能不认灵山。”

韩队长的脸色变了。艾莉丝知道他为什么变——这第一条就不可能。她没翻译，先问了一句：“什么叫‘承认灵山的权威’？”

老头说：“就是承认灵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。你们在这儿做事，得经过灵山同意。每年的收成，得交一部分给灵山。这边的平民，得服灵山的徭役。”

艾莉丝听完，看了韩队长一眼。韩队长说：“翻。”

她翻了。韩队长听完，没发火，脸上的表情也没怎么变，只是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推了推，问：“第二条呢？”

老头说：“第二条，你们那个旗——”他指了指墙上的红旗，“得改一改。灵山议会说，旗可以留，但上面得加灵山的标记。一个标记就行，证明你们在灵山之下。”

韩队长问：“第三条呢？”

老头说：“第三条，你们那个武器——会响的那个，不能带过来。灵山议会说那东西不是灵界的，是邪物，不能留。”

韩队长听完，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帐篷门口，掀开帘子，看着外面。雾还没散，白茫茫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站了好一会儿，然后转回来，坐下，看着老头。

“说完了？”

老头点头：“说完了。”

韩队长说：“那我告诉你。第一条，不认。灵山是谁我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这片土地的主人，是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，不是山上的什么神。第二条，不改。旗就是旗，红的，五颗星，不加任何人的标记。第三条，不可能。枪是我们的东西，带不带、放哪儿，我们自己说了算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还有，你回去告诉那个什么灵山议会——这边的平民，不是任何人的财产。他们想来就来，想走就走，不交租，不服徭役，不跪任何人。谁要是想把他们抓回去，先问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。”

艾莉丝一句一句翻译。她翻的时候声音很平，没什么起伏，但她的手在抖。不是害怕，是别的什么。

老头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他低着头，看着桌面，一句话不说。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抬起头，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不是生气，也不是失望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人早就知道答案是什么，但还是要来问一问的那种表情。

“我猜到了。”他说。

韩队长没说话。

老头又说：“来之前，灵山议会的议长跟我说，那边的人不会答应的。我说我知道，但我还是得来一趟。”他看着韩队长，又看艾莉丝，“我活了七十多年，在灵山上待了五十年。这五十年里，我看着灵山一天一天烂下去。神越来越远，贵族越来越贪，平民越来越苦。我跟议长说过，这样下去不行。他说，不行也得行，这是规矩。”

他站起来，椅子往后推了一下，发出吱呀一声。

“你们来了之后，我看见你们那个旗，看见你们那些房子，看见你们种的地，看见那些平民站着的姿势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我活了七十多年，第一次看见平民站着。不是跪着，不是蹲着，是站着。”

他看着艾莉丝，说：“你也是从那边来的，你知道我说的对不对。”

艾莉丝说：“对。”

老头点点头，说：“那我问你一句话——你们那个地方，华夏，都是这样的吗？平民都站着？没有贵族？没有神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没有贵族，没有神。平民站着，不跪。”

老头又沉默了。他站在那儿，白袍子拖在地上，沾着泥，乱糟糟的。他忽然笑了一下，不是高兴的笑，也不是苦笑，是一种很奇怪的笑——像是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待了一辈子，忽然看见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