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帐篷门口,又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艾莉丝。
“北境领主不会善罢甘休的。灵山议会也不会。你们不答应他们的条件,他们就会用别的方式。下次来的不是我了,是兵。”
艾莉丝说:“我们知道。”
老头点点头,掀开帘子,走进雾里。白袍子很快被雾吞没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
韩队长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雾,说:“这人不像坏人。”
艾莉丝说:“不是坏人。但他那边的人不这么想。”
韩队长没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看地图了。
老头走后的第三天,裂缝那边过来一个人。
不是偷渡的平民,是上面派来的——一个姓方的干部,四十来岁,戴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,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。他带了一个公文包,里头装着一摞文件,说是上面关于接待站的新政策。
艾莉丝把他领到指挥部帐篷里,给他倒了杯水。他坐下来,把文件摊开,说:“上面原则上同意接待站长期保留,但要规范化管理。第一,建立正式的登记制度,每个人都要登记造册,姓名、年龄、原籍、来的时间,都要写清楚。第二,建立身份制度,长期在这边居住的人,可以申请临时身份证明,以后条件成熟了再转正式户籍。第三,建立管理制度,要有明确的负责人、明确的规章制度、明确的纪律。”
他念了一大段,艾莉丝听不太懂,但大概意思明白了——上面要把接待站从临时的变成正式的,要有规矩,不能乱来。
方干部念完了,看着艾莉丝,说:“你是这边的负责人,这些事你得盯着。”
艾莉丝说:“我不是负责人,韩队长才是。”
方干部说:“韩队长管军事,你管民事。上面是这么定的。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当什么“负责人”。她是养鸡的,是种地的,是给人翻译的。让她管两千多人的吃喝拉撒,她不知道能不能干好。
方干部看她不说话,问:“有问题吗?”
艾莉丝想了想,说:“没问题。”
方干部点点头,把文件留下,走了。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好好干,上面看好你。”
艾莉丝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裂缝里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上面看好她——她自己都不看好自己。
那天晚上她没睡好,翻来覆去想这个事。她想起老李,想起张叔,想起养殖场。她刚去养殖场的时候什么都不会,是老李手把手教的。现在她也是什么都不会,但没人手把手教她了,她得自己学。
她爬起来,坐在床上,把方干部留下的那些文件翻出来看。字大部分认识,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。什么“规范化管理”,什么“制度化建设”,什么“长效机制”。她看了半天,头都大了,把文件往枕头底下一塞,躺下闭眼。
明天再说吧。
第二天一早,她把王石头叫来,把登记的事跟他说了。王石头听完,说:“行,我帮你弄。我以前在领主府干过文书,认字,记账,都会。”
艾莉丝看着他,有点意外:“你当过文书?”
王石头摸了一下脸上那道疤,说:“以前的事,不提了。”他没说那道疤是怎么来的,艾莉丝也没问。
从那天起,接待站开始正式登记。王石头在食堂门口摆了一张桌子,铺上纸,拿起笔,一个一个问,一个一个写。来的人排着队,有的紧张,有的好奇,有的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——以前没人问过他们叫什么,都是“喂”“那个谁”“贱民”。
王石头问一个老头:“叫什么?”
老头说:“狗剩。”
王石头说:“不行,得正经名字。”
老头想了半天,说:“我爹叫王老实,我叫什么?”
王石头说:“那你也姓王,叫王……你自己想一个。”
老头又想了半天,说:“王有粮。有粮食的粮。”
王石头写下来,说:“行,王有粮。”
老头看着纸上那三个字,愣了半天,说:“这是我的名字?”
王石头说:“对,你的名字。”
老头把那张纸捧起来,看了又看,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,揣进怀里。他揣的时候手在抖,揣完了还按了按,怕掉了。
旁边排队的人看见了,都笑了。不是笑话他,是高兴的那种笑。
登记搞了五天,两千三百二十七个人,每个人的名字都写在一张卡片上,卡片上盖了接待站的章——那个章是郑明让人从华夏刻好带过来的,圆形的,中间有五个小星星。
王石头把卡片发下去的时候,好多人捧着卡片哭了。他们这辈子第一次有自己的名字,自己的身份,自己的卡片。不是贵族的财产,不是灵山的奴仆,不是“贱民”,是人。
艾莉丝站在旁边看着,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证。那个红色的小本本,上面有她的照片,她的名字,她的出生年月。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东西。
现在这些人也有了。
登记搞完之后,日子好像又稳当了一些。
麦子长得很好,绿油油的,一天一个样。王石头每天去地里看,回来就跟大家报告:“又长高了一指头。”“又分了几片叶子。”“根扎得深了,拔不动了。”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,那道疤在笑的时候也没那么吓人了。
韩队长那边也没闲着。他在接待站周围又加了两道防线,挖了防坦克壕——虽然这边没有坦克,但他说要防着灵山上的人搞出新花样来。哨位从三个加到七个,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北边。他还从战士里挑了十几个人,教他们打枪、投弹、搞侦察,说是要培养“种子”——以后接待站的人多了,不能光靠华夏的兵守着,得有自己的力量。
艾莉丝对这个事有点想法。她去找韩队长,说:“你教他们打枪,上面同意了吗?”
韩队长说:“同意了。方干部上次来的时候批的,条件就是只能用在防守上,不能主动出击。”
艾莉丝说:“那行。”
韩队长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“行。我陪你去。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:“你?”
“不能让你一个人去。你一个人去了,他们把你扣下,我们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他站起来,把地图收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两把手枪,一把递给她,“会用了?”
艾莉丝接过来,掂了掂,说:“会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他们走出帐篷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雾又上来了,白茫茫的,把整个接待站裹在里面。艾莉丝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食堂的灯亮着,有人在里头说话,笑声一阵一阵的。那块黑板还立在食堂门口,上面的字被风吹掉了一半,但还能看清:“站起来,别跪下。”
她转回头,跟着韩队长,往北走。
走进雾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