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要钱？”

“免费的。药是从华夏运过来的，不要钱。看病也不要钱。”

宋玄问：“谁出钱？”

小林说：“国家出。”

宋玄不懂什么叫“国家出”，但他听懂了一件事——这边的人生病了有人管，不要钱。

他站在医务室门口，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，忽然想起灵山上的药堂。灵山上也有药堂，但不是给平民开的。平民生了病只能自己扛，扛不过去就死。他在灵山上六十年，从来没想过平民也需要看病。

他觉得自己这六十年白活了。

晚上，宋玄坐在帐篷里，听见外面有人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门掀开了，进来的是王石头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一支笔，在宋玄对面坐下。

“站长让我来给你登记。”

宋玄愣了一下：“登记什么？”

“姓名，年龄，原籍，来的时间。这边每个人都有，你也得有。”

宋玄说：“我叫宋玄。”

王石头写下来。“年龄？”

“七十三。”

“原籍？”

宋玄想了想，说：“灵山。”

王石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写下来。“来的时间？”

“今天。”

王石头写完了，把本子合上，站起来要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回头说：“你那个名字——宋玄，是真的吗？”

宋玄说：“是真的。”

王石头点点头，说：“行。明天我给你送身份卡来。”

他走了。宋玄坐在那儿，想着“身份卡”这三个字。他在灵山上六十年，没有任何人给他发过什么“身份卡”。大家都知道他是议长，是灵山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，但没有人把他的名字写在一张卡片上，告诉他“这是你的”。

他觉得那张卡片比议长的位子还实在。

第二天，王石头把身份卡送来了。一张小卡片，上面写着“宋玄，男，七十三岁，灵山原籍”，盖着接待站的章，五颗小星星。

宋玄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。

他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灵山上的平民，从来没有人给他们发过任何东西。没有名字，没有身份，什么都没有。他们活了一辈子，死了连块碑都没有。这边的人，一来就有一张卡片，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。

他把手按在胸口，按着那张卡片，站了很久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宋玄又去排队。打饭的还是那个年轻女的，今天多给了他一勺菜。他端着碗蹲在食堂门口吃，旁边蹲着几个人，谁也不认识谁，但蹲在一起吃。

旁边一个人问他：“你从哪儿来的？”

宋玄说：“灵山。”

那个人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灵山？那边不是贵人的地方吗？你来这儿干什么？”

宋玄想了想，说：“来看看。”

那个人点点头，没再问。过了一会儿，又说：“这边好。你来了就别走了。”

宋玄没说话。他低头喝粥，粥还是稠的，咸菜还是咸的，但今天喝着比昨天好喝。

下午，宋玄去找艾莉丝。

艾莉丝正在地里，跟王石头一起看新开的那一百亩地。宋玄走过去，站在田埂上，等她们说完话。

艾莉丝看见他，问：“有事？”

宋玄说：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你问。”

“你们这边——有神吗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没有。”

宋玄问：“那你们信什么？”

艾莉丝想了想，说：“信自己。信人。信大家一起干活，日子会变好。”

宋玄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在灵山上待了六十年，信了二十年神，假装了四十年。假装的时间长了，有时候分不清真的假的。来了你们这边，看见你们种地、看病、给人发卡片、排队吃饭、小孩叫爷爷——我觉得这些东西比神真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我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如果灵山上的人也能看见这些东西，会怎么样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你觉得会怎么样？”

宋玄想了很久，说：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会跟现在一样。”

他转过身，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说：“艾莉丝——我想做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我想把这边的事写下来。写给灵山上的人看。不是写给议会的，是写给所有人的——平民、贵族、灵山上的侍从、山脚下的商人、北境城里的文书。我想让他们知道，这边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
艾莉丝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写吧。”

宋玄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那天晚上，宋玄坐在帐篷里，点了一盏灯，铺开纸，开始写。

他写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写他看见的那些东西——麦地、食堂、医务室、身份卡、排队打饭的人、叫爷爷的小孩、打饭时多给一勺菜的年轻女人、脸上有疤但腰杆笔直的王石头、站在台阶上说话没人打断的艾莉丝、那面在风里飘着的红旗。

他写了很久，写到灯油耗尽，写到外面的人都睡了，写到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。

写完了，他把纸叠好，揣进怀里，跟那张身份卡放在一起。

然后他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

他梦见了一片麦地。麦子熟了，黄澄澄的，风一吹跟波浪似的。他站在田埂上，看着那片麦地，看着看着，麦地里站满了人。那些人他认识——灵山上的议会的议员、北境城的领主、山脚下的商人、灵山上的侍从、那些被拿去祭祀的平民。他们站在麦地里，互相看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
风一吹，麦浪滚滚，那些人站在麦浪里头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哭，有的愣着。

他站在田埂上，看着他们，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说：“看见了？”

他回头，没人。再转回来，麦地里的人也消失了，只剩下麦子，黄澄澄的，在风里摇。

他醒了。

天亮了。帐篷外面有人在说话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敲钟——该吃早饭了。

他坐起来，穿上鞋，走出帐篷。

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。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往食堂走。

排队，打饭，蹲着喝粥。旁边的人跟他说话，他应着。小孩跑过来叫爷爷，他笑了。

他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，站起来，把碗放到回收的地方，然后去找艾莉丝。
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他说。

艾莉丝看着他。

宋玄说：“我答应过你，看了就回去。我看完了，该回去了。灵山上还有人等着我，我得把这些东西告诉他们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那叠纸，递给艾莉丝。

“这是我写的。你留着。如果我在那边出了什么事，这些东西还在。”

艾莉丝接过来，看了看，然后抬头看着他。

“你回去之后，他们不会放过你。”

宋玄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要回去？”

宋玄笑了。那笑容跟他在灵山上笑的不一样，跟他在接待站第一次笑也不一样。那是一种很平静的、很安心的、像是一个人终于想明白了什么的笑。

“我在灵山上待了六十年，假装了四十年。现在我不想假装了。我想回去，把看见的东西告诉他们。他们听不听是他們的事，说不说是我的事。”

他看着艾莉丝，说：“你外公还在山上。你说了你会回去的。我先替你看着。”

他转过身，往外走。

艾莉丝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。瘦瘦小小的，灰袍子空荡荡的，走路一步一顿的，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但又不一样了。

来的时候他是一个假装了四十年的老人，走的时候他是一个把真相揣在怀里的人。

他走到接待站门口，停下来，抬头看了看那面红旗。旗子在风里飘着，五颗星星，红得扎眼。
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走。

走进北边的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