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莉丝愣了一下。
她想起自己刚来华夏的时候,也是这样——抢吃的,抢被子,谁都不信。是老李慢慢教的,是张叔慢慢带的。
她忽然笑了:“我当年比他们还差劲。我刚到养殖场的时候,连话都不会说。”
韩队长也笑了:“那你现在不是挺好的?”
艾莉丝没接话。
她看着裂缝,忽然说:“那边有个老太太,我走的时候她站在村口。她说下辈子想去咱们那边。”
韩队长没说话。
艾莉丝说:“我想把她接过来。不知道她还活着不。”
韩队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明天我派几个人跟你去。”
艾莉丝扭头看他。
他说:“你一个人去不安全。那边有贵族的巡逻队,你一个人去万一碰上了,跑都跑不了。”
艾莉丝想说不用,但看着他的眼神,把话咽回去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第二天一早,艾莉丝带着三个当兵的,穿过裂缝,往那个村子走。
裂缝这边的灵界还是老样子,灰蒙蒙的天,淡紫色的光。但路边的雪化了,露出下面的黑土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
走了两个多小时,到了村子。
村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,树下的石头还在,她娘以前就坐在那块石头上给她缝衣服。
但村子更空了。
上次来的时候还有几户人家,这回全空了。房子塌了一半,篱笆倒了一片,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,看见人来,夹着尾巴跑了。
艾莉丝往老太太家走。
门开着,里头黑漆漆的。她喊了一声:“奶奶?”
没人应。
她走进去,屋里没人。灶台凉了,碗里还剩半碗粥,已经冻成冰坨子了。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人不在。
她站在那儿,心里咯噔一下。
旁边一个当兵的说:“人可能走了,也可能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艾莉丝走出门,在村子里转了一圈,没找到人。
她站在村口,看着远处,忽然看见雪地里有脚印。不大,是老太太的鞋印。往北走的。
她顺着脚印走了几步,发现脚印歪歪扭扭的,走几步停一下,走几步停一下。有摔倒的痕迹,又爬起来,继续走。
往北。
往裂缝的方向。
她想起老太太说:“那我下辈子也去。”
也许,她是想这辈子就去的。
艾莉丝顺着脚印走了很远,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脚印在一片雪地里断了。旁边有一棵倒了的树,树底下有一件破棉袄。
是老太太的。
棉袄下面有一块饼,咬了两口,冻得硬邦邦的。
人没了。
艾莉丝蹲下来,把棉袄捡起来,叠好。
她蹲在那儿,蹲了很久。
那三个当兵的站在旁边,没说话,也没催她。
她站起来,把那块饼揣进兜里,把棉袄夹在胳膊底下,说:“走吧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村子灰蒙蒙的,在淡紫色的光里,像一堆没人要的骨头。
她转回头,继续走。
回到接待站,她让人在登记处的墙上贴了一张告示,用灵界语写着:
“所有人,不分贵贱,不分男女,不分年龄,均可来此。有饭吃,有衣穿,有地方住。不收费,不抓人,不祭祀。”
她写完之后看着那几个字,忽然又加了一句:
“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告示贴出去之后,来的人更多了。
不是一个人一个人来,是一群一群来。有的一家七八口,有的一村几十口,有的就是一个人,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,鞋都跑没了,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。
接待站住不下了,又开始搭帐篷。帐篷也不够用了,韩队长让人从这边运板材过来,连夜赶工,又盖了两排简易房。
食堂一天开四顿饭,从早到晚不停火。炊事班的几个人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,但没人抱怨。
医务室也忙。过来的人大部分都有病——冻伤的,饿出胃病的,路上摔骨折的,还有几个发高烧的,烧得说胡话。军医忙不过来,又从这边调了两个医生过来,还是忙。
有一天晚上,艾莉丝正在食堂帮忙打饭,一个年轻女人跑过来,拉着她的手说:“站长,你快去看看,我娘不行了。”
艾莉丝跟着她跑过去。
一个老太太躺在帐篷里,脸色发灰,喘气呼哧呼哧的。军医蹲在旁边,已经给她打了针,但摇摇头,意思是够呛。
老太太睁着眼,看着艾莉丝,忽然说:“你就是那个站长?”
艾莉丝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:“是。”
老太太说:“我闺女说,你也是从那边来的?”
艾莉丝说:“是,五年前来的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说:“那你命好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
老太太又说:“我闺女命也好,赶上这个时候了。”
她喘了几口气,看着艾莉丝,说:“站长,我走了以后,你帮我照顾她。”
艾莉丝说:“好。”
老太太笑了,说:“那我放心了。”
她闭上眼睛,手慢慢凉了。
那个年轻女人跪在旁边,哭得浑身发抖。艾莉丝站起来,把她扶起来,说:“别跪,这边不兴这个。”
年轻女人靠在她身上,哭得说不出话。
艾莉丝拍着她的背,像拍一个小孩。
那天晚上,她把老太太埋在了山坳后面的山坡上,面向东边——华夏的方向。
她站在坟前,没说话。
风从裂缝那边吹过来,冷飕飕的,但她没走。
她站了很久。
两个月后,接待站已经接了两千多人。
简易房从三排变成了十几排,帐篷从几十顶变成了几百顶。食堂从一间变成了三间,医务室从一间变成了五间。这里不像个接待站了,像个小镇。
艾莉丝瘦了十几斤,脸上被风吹得糙了,说话嗓门也大了。老李来看过她一次,心疼得直掉眼泪,说“你看看你,都瘦成什么样了”。艾莉丝说没事,吃得饱。
老李不信,回去之后寄了一大包东西过来——腊肉、咸菜、辣椒酱,还有一双自己做的棉鞋。
艾莉丝把那双棉鞋放在床底下,没舍得穿。
两千多人里,有老人,有小孩,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。他们刚来的时候都是一样的——瘦,脏,害怕,眼睛里没光。
住了一个月之后,不一样了。脸上有肉了,衣服干净了,说话敢大声了。小孩子在院子里跑,追着闹,笑得嘎嘎的。大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,聊天,有的已经开始跟着干活了——帮食堂洗菜,帮医务室搬东西,帮施工队搬板材。
韩队长说这叫“以工代赈”,让他们有活干,有奔头,不是干等着别人养。
艾莉丝觉得他说得对。
有一天,一个年轻小伙子来找她,说:“站长,我想学认字。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:“学认字?”
小伙子说:“对,学你们那边的字。我想以后留在这边,不想回去了。”
艾莉丝看着他,忽然想起陈远——那个在养殖场待了半年的大学生。他教她认字,教她外面的世界,告诉她“你不比别人差”。
她笑了笑,说:“行,我教你。”
她找了一块黑板,立在食堂门口,每天晚上吃完饭,教一个小时认字。
第一天来了十几个人,第二天来了三十多个,第三天来了五十多个。有男的,有女的,有年纪大的,有年纪小的。他们坐在地上,跟着她念:
“人——人——人民——国家——”
声音在灵界的夜空下传出去,传得很远。
艾莉丝站在黑板前面,看着那些人的脸。在灯光底下,那些脸上的表情跟当年她在养殖场学认字的时候一模一样——认真,用力,有一点点不敢相信。
她在教他们怎么活。
就像当年有人教她一样。
这天晚上,周主任从那边过来了。
她站在接待站门口,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简易房和帐篷,看了很久。
艾莉丝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周主任忽然说:“你知道上面为什么同意建这个接待站吗?”
艾莉丝说:“为了救人。”
周主任点点头,又说:“还有呢?”
艾莉丝想了想,说:“为了知道那边的情况。”
周主任又点点头,说:“还有呢?”
艾莉丝摇头。
周主任看着她,说:“为了证明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证明人不用跪着也能活。证明这世上有一种活法,比他们那套东西好。证明那些平民不是天生的贱种,他们只是没碰到对的世道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你,就是最好的例子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
周主任拍拍她的肩膀,说:“好好干。以后这里不光是接待站,还是一面旗——插在他们那边的旗。让他们看看,人应该怎么活。”
她走了。
艾莉丝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裂缝那道光里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接待站。
灯火通明的,热热闹闹的,有人在笑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跟着黑板念字。
她忽然想起她娘说的最后一句话:那面旗,好看。
她抬起头,看着接待站门口那面红旗。
旗子在风里飘着,五颗星星,在灵界的夜空下,红得扎眼。
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下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