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莉丝从裂缝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营地的灯亮着,远远看去像一小片发光的岛。她站在雪地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这边的空气冷,但不呛。不像灵界那边,吸进去总有一股说不清的灰味儿,像烧过的纸钱。
韩队长已经在外面等着了。他看见艾莉丝出来,点了点头,没多问,转身就往指挥部走。艾莉丝跟在后头,腿有点软——不是累的,是从那边过来那股劲儿还没散干净,整个人像被拧过一遍的毛巾。
指挥部帐篷里灯亮得晃眼。郑明趴在桌上,面前摊着一摞数据,眼皮耷拉着,看样子又没睡觉。他抬头看见艾莉丝,眼睛亮了一下,把笔一扔:“回来了?怎么样?”
艾莉丝坐下,把从灵界听到的话一句一句说了一遍。
她说完的时候,帐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郑明第一个开口:“他们想过来占地盘?”
“对,”艾莉丝说,“赵福贵亲口说的。灵山上的人在研究怎么对付咱们的武器,研究好了就动手。”
郑明揉了揉太阳穴:“他们以为这玩意儿能研究明白?”
“不知道,但他们信这个。灵山上的人几千年没输过,他们不信自己会输。”
韩队长站在地图前,一句话没说。他盯着地图上的裂缝标记,看了足足三分钟,然后转过身:“先报告上去,让上面定。但这之前,边境的防御得加强。他们随时可能动手。”
郑明点头:“我连夜写报告。”
艾莉丝站起来准备走,韩队长忽然叫住她:“你那个想法,跟郑明说了吗?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。她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个想法——那个在灵界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。她看着韩队长的眼睛,发现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“还没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想法?”郑明抬头。
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在那边看见很多人,走不动,跑不了,就在那儿等死。我在想……能不能在裂缝那边建个接待站,把那些人接过来?”
帐篷里又安静了。
郑明看着她,没说话。
韩队长也没说话。
艾莉丝说:“我知道这事儿大,得上面批。但他们真的是在等死。那个老太太,我走的时候她站在村口,连站都站不稳了。她说下辈子想去咱们那边。可她这辈子就剩一口气了,等不到下辈子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咱们这边有粮食,有药,有房子。他们那边什么都没有。要是能接过来一些,就能活一些。”
郑明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这事儿没那么简单。人过来了怎么安置?怎么甄别?怎么防止混进探子?法律上算什么身份?这些都是问题。”
艾莉丝说:“我知道。但总得有人想。”
郑明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会给我找活干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雪地,站了好一会儿。然后转回头说:“行,我把这个也写进报告里。批不批是上面的事,但提不提是咱们的事。”
当天晚上,郑明的报告就发出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周主任又来了。
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,带了五六个穿便装的人,有男有女,都拎着公文包,看着像是从部委下来的人。他们一进营地就扎进指挥部的帐篷,关上门,开会开了整整一天。
艾莉丝在外面等着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她坐在帐篷外面的一块石头上,看着裂缝那边的方向。那道光白天看不太清,但她知道它在,一直在。
快到天黑的时候,有人出来叫她:“艾莉丝同志,周主任让你进去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走进帐篷。
帐篷里的人都在,围着一张长桌坐着。周主任坐在正中间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。她看见艾莉丝进来,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:“坐吧。”
艾莉丝坐下。
周主任说:“你的报告我们看了。郑明同志写得很详细,你的那个提议我们也讨论过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现在有几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艾莉丝点头。
“第一个问题,”周主任说,“你觉得那边有多少人想过来?”
艾莉丝想了想,说:“很多。北境的平民都在往北跑,能跑过来的只是一小部分。大部分人在半路上就死了——饿死的,冻死的,被贵族抓回去的。如果裂缝这边有个接待站,能接过来的人会多很多。”
“第二个问题,”周主任说,“如果建了接待站,你觉得那边的人会怎么反应?”
艾莉丝说:“贵族不会高兴。他们在那边抓人祭祀,人跑光了他们抓谁?灵山上的人也不会高兴,他们觉得裂缝是神罚,靠近的人都是渎神者。”
“他们会阻止?”
“肯定会。他们已经在裂缝那边设了巡逻队,有人在盯着。如果咱们建接待站,他们可能会动手。”
周主任点点头,又问:“第三个问题,你觉得那些过来的人,能融入咱们这边吗?”
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能。我就是例子。”
她看着周主任的眼睛,说:“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,不会说话,不会认字,连饭都不会好好吃。是老李教的,是张叔给的活干,是苏敏给的身份。五年,我就成现在这样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那些人比我苦,但他们不傻。他们只是想活。你给他们饭吃,给他们衣穿,让他们干活,他们比谁都珍惜。”
周主任看了她很久,然后低下头,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。
她抬起头,说: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愿不愿意去管那个接待站?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。
周主任说:“如果建,就得有人去管。你从那边来的,那边的话你会说,那边的人你懂。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艾莉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她想起老李,想起张叔,想起养殖场的鸡和猪,想起那间住了五年的小宿舍。
她想起那面红旗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周主任点点头,站起来,对所有人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建接待站的事,上面原则上同意。具体方案三天之内拿出来,七天之内动工。边境防御同时加强,韩队长负责。”
韩队长站起来:“是。”
周主任走到艾莉丝面前,伸出手:“艾莉丝同志,辛苦了。”
艾莉丝站起来,跟她握手。
周主任的手很热,跟苏敏当年一样热。
接下来的日子,忙得脚不沾地。
郑明带着人设计接待站的方案,画图纸,算物资,列清单。韩队长带着人加固裂缝这边的防御工事,挖战壕,架铁丝网,布置火力点。艾莉丝两头跑,一边帮着郑明出主意——那边的平民需要什么,那边的地形怎么利用——一边跟着韩队长熟悉防御部署。
第七天,接待站开工了。
位置选在裂缝以北两公里处,一个背风的山坳里。那边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,三面环山,只有一个入口,好防守。郑明说这叫“易守难攻”,艾莉丝听着觉得对。
建筑材料从这边运过去,钢架、板材、保温棉、发电机、净水设备,一车一车往裂缝那边拉。艾莉丝站在裂缝边上,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消失在那道光里,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五天,接待站就搭起来了。
不大,三排简易房,能住两百人。有食堂,有医务室,有个小仓库。门口竖了块牌子,上面写着两个世界的文字——这边写的是中文,那边写的是灵界通用语。
艾莉丝站在那块牌子前面,把灵界通用语的那行念了一遍:
“华夏人民共和国边境接待站。”
她念完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想起自己当年从灵界跑出来的时候,要是有这么个地方,她娘是不是就不用死了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以后那些跑出来的人,不用死了。
接待站建好的第二天,就来了第一批人。
是一家人,爹娘带着三个孩子,大的七八岁,小的抱在怀里。他们是从南边跑过来的,走了半个月,鞋都磨破了。爹的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眉角一直拉到下巴,看着吓人。
艾莉丝用灵界语跟他们说话的时候,那个男人愣了半天。
“你是……这边的?”
艾莉丝说:“以前是那边的。”
男人不懂,但他知道这个人会说他的话。他蹲下来,把最小的孩子往怀里搂了搂,说:“我们能留下吗?”
艾莉丝说:“能。先登记,体检,吃饭,睡觉。”
男人又问:“要钱吗?”
艾莉丝说:“不要。”
男人又愣了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——有不相信,有害怕,有一点点不敢想的希望。
艾莉丝蹲下来,看着那个小孩子。小孩子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大大的,盯着她看,不哭也不笑。
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。不哭不笑,因为哭没用,笑也没用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那个男人。
“王石头。”
“大名叫什么?”
男人愣了一下:“没有大名,贱名好养活。”
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边没有贱名。你想一个,我帮你写下来。”
男人张了张嘴,想了半天,说:“我、我没上过学,不会起名。”
艾莉丝说:“那先写个临时的,等你想好了再改。”
她在登记本上写:王石头,男,约三十五岁,灵界北境人氏,无大名。
写完,她带他们去食堂。
食堂里煮了一大锅粥,还有馒头和咸菜。王石头一家坐在桌前,端着碗,手都在抖。粥太烫,他们等不及,吹两口气就往嘴里送,烫得直吸气,但谁也不肯停。
艾莉丝站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华夏吃饭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烫,但舍不得等。
王石头吃完一碗,又去盛了一碗。盛完回来,他忽然蹲在地上,抱着碗哭了。
他老婆吓了一跳,问他怎么了。他说:“没事,就是烫着了。”
艾莉丝知道他不是烫着了。
他是觉得自己活了。
第一批之后,第二批,第三批,第四批。
人越来越多。
第一周来了四十多个,第二周来了八十多个,第三周来了一百五十多个。接待站的两百个床位很快就住满了,后面来的人只能搭帐篷。
郑明急得嘴上起泡,天天跟上面打电话要物资、要帐篷、要人手。上面也急,但物资从那边运过来需要时间,裂缝的通过量有限,一天只能过那么多人,急也没用。
艾莉丝更忙了。登记、翻译、安排住宿、调解纠纷——那边过来的人也不全是好说话的,有的抢床位,有的抢吃的,有的因为一点小事打架。她得管,得劝,得把他们摁住。
有一天,两个男人为了一个馒头打起来了。艾莉丝过去把他们拉开,其中一个冲她吼:“你算什么东西?一个娘们儿也敢管我?”
艾莉丝没生气。她看着他,用灵界语说:“我算接待站的站长。你吃的东西是我给的,你睡的床是我搭的。你要是不想待,裂缝在那边,你自己走回去。”
那个男人愣住了。
他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旁边的人也不说话了。
艾莉丝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说:“馒头一会儿补给你。下次别打了。”
那天晚上,她坐在接待站门口,看着远处的裂缝。
那道光一闪一闪的,像呼吸。
韩队长走过来,递给她一壶热水:“累了?”
艾莉丝接过来,喝了一口:“还行。”
韩队长在旁边坐下,说:“你今天那话说得好。你是站长,就得有站长的样子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
韩队长又说:“这些人刚从那边过来,脑子里还是那套东西——谁拳头大听谁的,男的比女的厉害,贵族的命比平民值钱。你得慢慢让他们改过来。”
艾莉丝说:“我知道。改起来难。”
韩队长说:“难也得改。你当年不也是改过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