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主任走后的第三天，通知下来了。

艾莉丝被叫到郑明的帐篷，一进门就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张裂缝区域地图。郑明站在地图前，手里拿着红笔，已经在上头画了好几个圈。

“坐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。

艾莉丝坐下。

郑明转过来，把红笔往桌上一扔，说：“上面批了，组建工作队，进裂缝那边看看。”

艾莉丝愣了一下：“进去？”

“对，”郑明说，“光等着那边的人过来不是办法，得知道那边到底什么情况。他们有多少人，怎么组织的，想干什么。知己知彼，才能不吃亏。”

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我去？”

郑明看着她，说：“你是唯一一个从那边过来的人，那边的路你熟，那边的话你会说，那边的人你懂。你不去谁去？”

艾莉丝没说话。

郑明又说：“当然，不是强制。这事儿有危险，你自己决定。你要是不去，我们另找人。”

艾莉丝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双手在华夏养了五年，不干活的时候白白净净的，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以前那双手全是老茧和冻疮，连握拳都疼。

她抬起头，问：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
郑明说：“一周后。那边的情况还不清楚，需要准备物资和装备，也得等裂缝稳定下来。”

艾莉丝点点头。

郑明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怕不怕？”

艾莉丝想了想，说：“怕。”

郑明没说话。

艾莉丝又说：“但更怕那边的人过来，把这边也变成那边。”

郑明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他站起来，拍拍艾莉丝的肩膀，说：“行，有你这句话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
一周的时间，过得飞快。

艾莉丝回了一趟养殖场。

老李看见她回来，高兴得跟什么似的，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，又去厨房给她煮面。艾莉丝坐在那儿，看着她忙活的背影，忽然有点舍不得。

面端上来，老李坐对面，说：“吃吧，趁热。”

艾莉丝低头吃面。

吃了几口，她放下筷子，说：“老李，我要出趟远门。”

老李愣了一下：“去哪儿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很远的地方，可能得一段时间。”

老李看着她，问：“危险不？”

艾莉丝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
老李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你自己小心。”

艾莉丝点点头。

老李又说：“活着回来。”

艾莉丝说：“好。”

那天晚上，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。其实也没什么，几件换洗衣服，那个小红本，那张结业证书，还有一张照片——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，养殖场所有人一起拍的。她站在老李旁边，不太会笑，脸有点僵，但那确实是她这辈子第一张照片。

她把照片揣进内兜里，跟小红本放在一起。

第二天一早，她走了。

老李站在门口送她，张叔也站在旁边。车开了，她从窗户回头看，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，越来越小，最后看不见了。

她转回头，看着前面的路。

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，但这次不一样。

这次是往北走。

往裂缝走。

回灵界。

出发那天是个晴天，但冷得出奇。

艾莉丝穿着厚厚的军大衣，站在裂缝前面，看着那道光。这会儿是白天，那光不那么刺眼，淡淡的，像一道水波纹悬在半空中。

旁边站着十几个人，都是工作队的成员。有当兵的，有搞科研的，有会画图的，还有两个跟她一样会灵界语的翻译——那两个人是在华夏长大的灵界后裔，祖辈逃难过来的，语言没丢。

队长是个姓韩的中年军人，话不多，但眼神很利。他站在裂缝前看了半天，然后转过身，对大家说：“进去之后，一切行动听指挥。遇到危险，先保命，再完成任务。都听明白了吗？”

“明白。”

韩队长点点头，看着艾莉丝，说：“你走第一个。”

艾莉丝深吸一口气，往前迈了一步。

那道光越来越近，越来越亮，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伸手挡了一下，然后整个人被吸了进去。

那一瞬间，她感觉身体像是被撕开又拼上，耳朵里嗡嗡响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然后脚踩到了实地。

她睁开眼。

灰蒙蒙的天，淡紫色的光，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山的轮廓。

灵界。

她回来了。

身后陆续有人出来，一个个踉跄着站稳，四处张望。韩队长最后一个出来，站稳之后第一句话是：“保持队形，警戒。”

几个当兵的立刻散开，端着枪，盯着四周。

艾莉丝站在那儿，看着远处的山。

那是灵山。

以前在灵界的时候，她每次抬头都能看见那座山。山上有光，是神的光芒，贵族说那是灵界的中心，是凡人不能靠近的地方。她以前跪过，求过，恨过。

现在她又看见它了。

韩队长走过来，问：“那个方向，是哪儿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灵山。”

“多远？”

“不知道，我没去过。据说在灵界中心，从北境走过去要几个月。”

韩队长点点头，拿出地图开始标记。

一个搞科研的同志拿着仪器在测数据，嘴里念叨着：“重力正常，空气成分正常，能量波动偏高……”

艾莉丝听着那些词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
五年前，她是从这片土地上逃出去的，差点冻死在那边的雪地里。五年后，她穿着军大衣，带着一群不信神的人，又回来了。

不一样了。

韩队长说：“先找个地方落脚，天快黑了。”

工作队开始往北走——那边是平民区，离裂缝最近，也最安全。贵族都在南边，离灵山近，不会这么快过来。
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，前面出现一个村子。

艾莉丝看着那个村子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那是她小时候待过的地方。

她娘在这儿住过几年，她在这儿长到八岁。后来她娘死了，她被赶出去，就再也没回来过。

村子跟以前一样，土房子，破篱笆，几条瘦狗在路边趴着。不一样的是，人少了，好多房子空了，门上挂着破布，风一吹，哗啦哗啦响。

韩队长让人在村口停下，让艾莉丝进去问问情况。

艾莉丝一个人往村里走。

走到第一家，门半开着，里头黑漆漆的。她敲了敲门，没人应。推门进去，屋里空空的，地上扔着几个破碗，灶台凉了，没人住。

她出来，往第二家走。

第二家有人。

一个老太太蹲在门口，正在烧火。她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见艾莉丝，愣了一下。然后看见艾莉丝身后的那些人，更愣了。

“你、你们是……”老太太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
艾莉丝用灵界语说：“别怕，我们不是坏人。”

老太太盯着她，忽然说：“你……你是那个谁家的丫头？”

艾莉丝愣了一下。

老太太走近几步，眯着眼看她，然后一拍大腿：“哎呀！是你！你娘是那个……那个谁，住村东头的，后来死了，你就不见了！”

艾莉丝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她。

老太太拉着她的手，说：“你还活着？这些年去哪儿了？怎么穿成这样？那些人是谁？”

艾莉丝不知道怎么解释。

她只能说：“奶奶，村里人呢？怎么空了这么多？”

老太太叹了口气，说：“跑了，都跑了。裂缝开了以后，灵山上的人说要抓人去祭祀，贵族就派兵来抓。年轻人都跑了，剩下我们这些老的，跑不动，等死。”

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往哪儿跑了？”

老太太说：“往北，听说北边有裂缝，能去另一个世界。去了就能活。”

艾莉丝心里一紧。

往北，裂缝，另一个世界。

那些跑掉的人，都是往华夏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