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这些日子见过的那些偷渡者，瘦得皮包骨头，冻得嘴唇发紫，但眼睛里还有光。

那些都是想活的人。

她问老太太：“您怎么不走？”

老太太摇摇头，说：“我老了，走不动了。死哪儿都是死，就在这儿等吧。”

艾莉丝看着她，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，老李也说过类似的话：“我老了，走不动了。”

但老李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，因为她在华夏有吃有穿有人管。

这个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。

工作队在村子边上扎了营。

韩队长让人给老太太送了点吃的，老太太接过来，手都在抖。她看着那些压缩饼干和罐头，不知道是什么，但知道是好东西。

她问艾莉丝：“你们那儿，都吃这个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比这个好吃。”

老太太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那得是什么样的神仙日子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没有神仙，就是人过的日子。”

老太太不懂。

晚上，工作队开会。

韩队长说：“情况比我们想的严重。裂缝开了之后，灵界这边在抓人祭祀，平民大量逃亡。这会导致两个问题：一是偷渡到咱们那边的人会越来越多，二是贵族那边可能会追过来。”

一个搞情报的同志说：“需要搞清楚抓人祭祀是谁下的命令，灵山上的人还是贵族？他们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另一个同志说：“还得搞清楚裂缝是怎么开的，是自然现象还是人为的。如果是人为的，那开裂缝的人是谁？他想干什么？”

韩队长看向艾莉丝：“你有什么想法？”

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想去趟北境城。”

韩队长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那边有贵族，有领主府。抓人祭祀的命令应该是从那儿下的。如果想知道上面想干什么，得从那儿打听。”

韩队长想了想，说：“危险。”

艾莉丝说：“我知道。但我在那边待过，知道怎么混进去。”

韩队长看着她，问：“你确定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确定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艾莉丝换了一身破衣服，往北境城走。

韩队长派了两个人在后面跟着，保持距离，有情况随时支援。

从村子到北境城，走了一天。

艾莉丝一路上看见不少逃难的人，三三两两，往北走。有的背着包袱，有的推着独轮车，有的抱着孩子。孩子们不哭，可能是因为没力气哭了。

她想起自己当年逃难的时候，也是这样。

走到城门口，她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。

告示上写着：奉灵山之命，征召平民前往灵山服役，每家出一人，违者重罚。

旁边还有一张：凡举报逃犯者，赏银五两。

艾莉丝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两张告示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
以前她看见这种告示，只会害怕。现在她看着，只觉得可笑。

征召服役，举报逃犯，赏银五两。

把人命标上价，还觉得天经地义。

她低着头，混在人群里进了城。

城里比城外还乱。

店铺关了一半，街上人挤人，都在抢购粮食。粮店门口排着长队，队伍里有人吵架，有人打架，有人坐在地上哭。

艾莉丝穿过人群，往领主府的方向走。

领主府在城北，占了好大一片地方，围墙高得看不见里头。门口站着两个兵，穿着铠甲，拿着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艾莉丝在对面找了个墙角蹲下来，看着那扇门。

一等就是一下午。

傍晚的时候，门开了，出来几个人。中间那个穿着绸缎袍子，胖乎乎的，走路仰着下巴。艾莉丝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

赵福贵，那个被抓过的管家。

他居然回来了。

艾莉丝盯着他，看他往哪个方向走。他走了没多远，拐进一条巷子，进了一个小院子。

艾莉丝记住了那个位置。

天黑之后，她摸到那个院子后墙，翻了过去。

院子里黑漆漆的，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。她悄悄摸到窗户底下，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。

一个男的说：“……领主说了，这事办不成，咱们都得死。”

另一个声音说：“我知道。可那边的情况你也看见了，人家有那种东西，咱们打不过。”

第一个声音说：“打不过也得打。灵山上的人说了，那个世界没有神，正好归咱们管。谁先过去，谁就能占下那片地。领主说了，谁立了功，封爵位，赏土地。”

艾莉丝听出来了，第一个说话的就是赵福贵。

另一个声音说：“可是那边的人手里有那个……那个会响的东西，一响人就倒，灵术都挡不住。”

赵福贵说：“挡不住也得想办法。灵山上的人正在研究怎么对付那个东西。等他们研究出来，咱们就冲过去。”

另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总觉得不对劲。那边的人不信神，但过得比咱们好。他们的平民不跪，不交税，不抓去祭祀。我去看了，那些人脸上都有笑。”

赵福贵说：“有笑怎么了？他们不信神，早晚遭报应。”

另一个声音说：“可是……”

“可是什么可是，”赵福贵打断他，“你别忘了，你是贵族，那边没有贵族。他们要是过来，你还能当贵族吗？”

另一个声音没再说话。

艾莉丝趴在窗户底下，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。

她待了一会儿，确定没有更多消息了，才悄悄翻墙出去。

回到城外的时候，天都快亮了。

那两个跟着她的同志还在原地等着，看见她回来，松了一口气。其中一个说：“你再不出来，我们就准备冲进去了。”

艾莉丝说：“有消息了。”

她把自己听到的那些话一五一十说了。

当天晚上，工作队开紧急会议。

韩队长听完艾莉丝的汇报，脸色很难看。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他们在计划入侵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韩队长说：“灵山上的人想占咱们那边，贵族想过去当贵族。他们现在在研究怎么对付咱们的武器，研究出来就会动手。”

一个搞情报的同志说：“时间呢？他们没说时间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没有，只说等研究出来。”

韩队长站起来，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，说：“撤，先回去报告。”

大家开始收拾东西。

天亮的时候，工作队离开那个村子，往裂缝走。

临走的时候，艾莉丝去看那个老太太。她把剩下的吃的都留给她，说：“奶奶，我走了。”

老太太拉着她的手，说：“丫头，你那个地方，真那么好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好。”

老太太说：“那我下辈子也去。”

艾莉丝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她转身走了。

走到村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老太太还站在那儿，佝偻着背，在灰蒙蒙的天光里，像一块石头。

她转回头，继续走。

裂缝还在那儿。

艾莉丝看着那道光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——

如果有一天，两个世界真的打通了，会发生什么？

以前她想的是那些贵族过来抢。

现在她想的是，那些像老太太一样的人，能不能也过去？

能不能也吃上热乎的饭，穿上暖和的衣服，住上不漏风的房子？

能不能也活得像个人？

她不知道答案。

但她知道，她得回去告诉那边的人，这边的人想干什么。

然后，等那边准备好了，再回来。

带着更多的人。

不是来抢的。

是来让这边的人也活得像个人的。

她迈步走进那道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