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又开了。
这回不是一闪一闪的,是一直开着,像一道伤疤,悬在边境线以北的雪原上空。监测站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它,数据一条一条往外蹦,越蹦越快,越蹦越吓人。
郑明三天没合眼,眼圈黑得像熊猫。他站在屏幕前,盯着那道裂缝的能量曲线,嘴里念叨着:“不对,不对,这不对。”
旁边的人问:“郑老师,哪儿不对?”
郑明指着曲线说:“你看,能量峰值一次比一次高,持续时间一次比一次长。这不是自然现象,这是有人在那边操作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:“有人在开门?”
郑明点头:“而且开门的不是普通人。”
消息传到上面,当天晚上,边境增派了一个连的兵力。帐篷多了,人也多了,整个营地跟个小军营似的。艾莉丝也被留下来了——郑明说,你是唯一的翻译,走不得。
她没走。
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。她也盯着那道裂缝,也感觉到了那边有人在看她。不是看她一个人,是看这边整个“世界”。
那边的人,在打量这边。
第八天,裂缝里出来第一个人。
是个男的,三十来岁,穿着破破烂烂的灰袍子,瘦得跟竹竿似的。他跌跌撞撞从光里冲出来,摔在雪地里,趴在那儿半天动不了。
巡逻队发现他的时候,他已经冻得嘴唇发紫,手脚僵硬,跟艾莉丝当年一模一样。
他被抬回营地,放在帐篷里,盖了三床被子,灌了一碗姜汤,才缓过来一口气。
他睁眼看见艾莉丝,愣住了。
艾莉丝用灵界语问他:“你从哪儿来?”
那人听见她说话,眼泪唰就下来了。
“你、你也是那边的?”他问。
艾莉丝说:“以前是。现在不是。”
那人听不懂,但他顾不上问。他一把抓住艾莉丝的手,攥得死紧,说:“救救我,那边活不下去了。”
艾莉丝问:“那边怎么了?”
那人说:“乱了,全乱了。裂缝开了以后,灵山上的人慌了,说这是神罚,要抓人祭祀。他们抓了好多平民,拉到灵山脚下,当着神的面杀了。我跑了,往北跑,跑到裂缝边上,一头扎进来。”
他说着,浑身发抖:“我不知道这边是什么地方,但那边不能待了,待下去就是个死。”
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二狗子,”那人说,“我没有大名,我爹说贱民不配有大名。”
艾莉丝听着这话,心里一抽。
她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么活的。没有姓,没有名,只有“那个小杂种”“没人要的”。
她站起来,走出帐篷,去找郑明。
郑明正在研究数据,看见她进来,问:“那人怎么样?”
艾莉丝说:“缓过来了。他是逃出来的,那边在抓人祭祀,他活不下去才跑过来。”
郑明点点头,没说话。
艾莉丝问:“怎么处理他?”
郑明想了想,说:“先按难民处理。体检,隔离观察,没问题的话,后续看上面安排。”
艾莉丝问:“能留下吗?”
郑明说:“不知道。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,得上面批。”
艾莉丝点点头,没再问。
她走出帐篷,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道裂缝。
光还在那儿,一闪一闪的,像什么人的眼睛。
二狗子留下了。
体检没问题,隔离观察七天,第七天上面来了通知:可以暂时安置在边境农场,等后续政策。
二狗子走的时候,给艾莉丝磕了个头。
艾莉丝把他拉起来,说:“这边不兴这个。”
二狗子不懂,但他没再磕。
他问:“你叫什么?”
艾莉丝说:“艾莉丝。”
二狗子愣了一下:“那不是这边的名吧?”
艾莉丝说:“是这边的。我有身份证,有户口,我是华夏人。”
二狗子听不懂,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他走了之后,艾莉丝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瘦得跟竹竿似的,走路还有点瘸,但一步一步往前走,没回头。
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
第一个来了,第二个还会远吗?
不远。
第九天,出来两个。
第十一天,出来五个。
第十五天,一口气出来二十多个。
全是平民,全是瘦得皮包骨头,全是一句话:那边活不下去了。
营地不够住了,帐篷不够用了,郑明的黑眼圈越来越重。上面又增派了人手,又运来了物资,又发了一堆文件让他填。
他一边填一边骂:“我他妈是搞科研的,不是开收容所的。”
但骂归骂,人还得管。
艾莉丝成了专职翻译,每天跟那些偷渡者打交道,问他们从哪儿来,干什么的,怎么过来的。问多了,她发现一个规律——
这些平民,都是从灵界北境过来的。那边离裂缝近,跑过来方便。南边的人过不来,太远,中间还隔着贵族的领地。
贵族不放人。
她问一个偷渡者:“你们那边贵族呢?他们不过来吗?”
那人呸了一口,说:“他们?他们恨不得离裂缝越远越好。灵山上的人说了,裂缝是神罚,谁靠近谁遭殃。贵族都躲起来了,让平民去堵裂缝,送死。”
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那个老人——她外公。他说他是被人派来的,灵山上的人想看看这边是什么样。
原来他们早就派人来看过了。
只是派的是个老人。
送死的。
第二十三天,裂缝里出来一个不一样的人。
那人穿着绸缎袍子,白白胖胖的,手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。他一出来就喊:“来人!快来人!伺候着!”
巡逻队的人听不懂他在喊什么,但看他那样子,直接把他摁雪地里了。
他趴在那儿,脸贴着雪,还在喊:“你们知道我是谁吗?我是北境领主府的管家!你们这些贱民,敢动我?”
艾莉丝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他抬头看见艾莉丝,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、你也是那边的?快让他们放开我!我给你赏钱!”
艾莉丝没动。
她用灵界语问他:“你来干什么?”
他说:“我奉命来探路。领主说了,这边要是能活,他就带人过来。你们这边有没有贵族?有没有灵术?有没有神殿?”
艾莉丝说:“没有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没有?那你们怎么活?”
艾莉丝说:“靠手。”
他听不懂。
艾莉丝问:“你叫什么?”
他说:“赵福贵,领主府的三管家。”
艾莉丝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他还在后面喊:“哎你别走啊!你让他们放开我!我给你钱!”
艾莉丝没回头。
她去找郑明,说:“来了个贵族那边的管家。”
郑明正在吃饭,筷子停了:“贵族?”
“对,替主子探路的。”
郑明放下筷子,想了想,说:“先关着,别让他跑,也别让他跟那些平民接触。”
艾莉丝说:“好。”
赵福贵被关在一个单独的帐篷里,门口有兵守着,一日三餐有人送,但出不去。
他一开始还闹,骂人,喊“你们知道我是谁吗”,后来发现没人理他,就不闹了。
第四天,他让守门的兵叫艾莉丝来,说要跟她谈谈。
艾莉丝去了。
他坐在帐篷里,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圈,脸上也没那么白了。看见艾莉丝进来,他说:“你是那边的,对吧?你帮帮我,我回去跟领主说,给你好处。”
艾莉丝说:“什么好处?”
他说:“给你个身份,让你当上等人,不用再当贱民。”
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已经是上等人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艾莉丝说:“这边没有贱民。大家都是人,一样的人。”
赵福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看着艾莉丝,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你真的不想回去?”
艾莉丝说:“不想。”
他问:“为什么?”
艾莉丝说:“因为这边让我活得像个人。”
赵福贵沉默了。
那天晚上,他没再闹。
第二十七天,裂缝又变了。
不是变大,是变了颜色。原来那种说不上来的光,变成了淡淡的紫色——灵界的紫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