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梦之后,艾莉丝连着三天没睡踏实。
每天晚上闭上眼,就是那片雪原,那道光,那个声音。有时候梦见她娘,有时候梦见领主府的管事,有时候梦见那个被她捅了一刀的人追过来,满身是血,伸手要掐她脖子。
她醒了也不说,照常干活,只是眼底青了一片。
老李看出来不对劲,问她:“咋了?夜里没睡好?”
艾莉丝说:“没事,做梦。”
“啥梦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老李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但那天晚上,她端了一碗热牛奶过来,放在艾莉丝床头,说:“喝了好睡。”
艾莉丝喝了,确实睡得好些。
但那声音还是在。
它不每天晚上来,有时候隔两天,有时候隔三天。每次来的时候,艾莉丝就知道——那光又亮了,灵界那边又有动静了。
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,但她知道,那声音是冲她来的。
十月中旬,张叔又接到镇上电话。
这回他接完电话,直接把艾莉丝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,脸色比上次还严肃。
“上面来人了,要见你。”
艾莉丝心里一紧:“什么人?”
“当兵的,”张叔说,“但不是普通的兵,是……我也说不清,你见了就知道了。”
艾莉丝站着,没动。
张叔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丫头,我问你句话,你老实说。”
艾莉丝点头。
“你老家到底是哪儿?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
张叔叹了口气,说:“你不说我也猜到了几分。这些年你干活踏实,人也好,我们都把你当自己人。但有些事,不是你瞒着就能过去的。上面既然找来了,你就实话实说,别藏着掖着。”
艾莉丝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张叔,我不是不想说。是说出来,怕你们不信。”
张叔说:“你说了才知道信不信。”
艾莉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,想起那道光,想起自己从灵界掉进这个世界。这些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,说出来谁信?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,一个全是贵族和神的世界,一个吃人的地方。
但她现在不说,也得说了。
“我……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。”她说。
张叔愣了一下:“另一个地方?”
“对,”艾莉丝说,“不是咱们这儿,是另一个世界。那边有灵山,有贵族,有神,有灵术。那边的人分三六九等,像我这样的,是底层,连名字都不配有。我是逃出来的,差点冻死,被苏警官救了。”
她说完,等着张叔的反应。
张叔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你说的那个地方,叫什么?”
艾莉丝说:“灵界。”
张叔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,说:“难怪。”
艾莉丝不知道他说的“难怪”是什么意思。
张叔转过身,看着她,说:“那两个人明天到。到时候有什么说什么,别怕。咱们华夏人,不欺负自己人。”
艾莉丝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她又梦见灵界了。
这回不一样。不是雪原,是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。那地方有山,山很高,山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山脚下跪着一片人,密密麻麻的,头磕在地上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她听不清他们在念什么,但她认得那种姿势——那是灵界的平民拜神的样子。
她站在远处,看着那些人,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:
他们在拜什么?
山上的光那么亮,可为什么她觉得冷?
第二天下午,人来了。
两辆车,一辆吉普,一辆面包。吉普车上下来的是两个穿军装的,跟上次来的人一样。面包车上下来的是几个穿便装的,有男有女,都带着箱子,看着像是什么仪器。
张叔把他们迎进办公室,艾莉丝跟在后面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,穿件灰色夹克,戴副眼镜,看着斯斯文文的。他看见艾莉丝,伸出手,说:“你好,我叫郑明,是科学院的研究员。”
艾莉丝跟他握了手。
郑明说:“情况我们都听说了,也知道你从哪儿来。今天来,是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艾莉丝问:“什么忙?”
郑明看了看其他人,说: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他们去了张叔的办公室,关上门,剩下郑明、艾莉丝,还有那两个穿军装的。其他人留在外面。
郑明让艾莉丝坐下,自己也坐下,开门见山地说:“边境那边出事了。”
艾莉丝心里一紧。
“几个月前,我们开始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,”郑明说,“位置在边境线以北,距离咱们上次发现你的地方不远。一开始以为是仪器故障,后来发现不是。那波动有规律,每隔几天出现一次,每次持续几分钟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艾莉丝:“你上次看见的光,就是那时候出现的。”
艾莉丝问:“那是什么?”
郑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们初步判断,那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裂缝。”
裂缝。
艾莉丝听着这个词,脑子里轰的一下。
“你从那边过来的时候,应该也是通过这种裂缝,”郑明说,“只不过那时候裂缝是单向的,你过来了,就关上了。现在它又开了,而且开得更大,更频繁。”
艾莉丝问:“会怎么样?”
郑明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只是能量泄漏,可能那边有人想过来,也可能……会发生更严重的事。”
他看着艾莉丝,说:“我们需要你帮忙。”
艾莉丝问:“我能帮什么?”
“你是唯一一个从那边过来的人,”郑明说,“你知道那边的语言、那边的文化、那边的情况。我们需要你跟我们一起去边境,看看那到底是什么,如果那边有人过来,你能跟他们沟通。”
艾莉丝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灵界。
想起那些贵族,那些平民,那些跪在雪地里求神的人。
想起她娘。
想起那个被她捅了一刀的管事。
她离开那个地方五年了,五年来一次都没想过回去。她以为这辈子就跟那里没关系了,她是华夏人,她有身份证,有工作,有老李,有张叔,有这面红旗。
可现在,裂缝开了。
那边的东西要过来了。
她问:“如果那边的人过来,会怎么样?”
郑明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只是普通人,可能不是。我们需要先弄清楚情况。”
艾莉丝说:“那边的人,跟我们不一样。”
郑明问:“怎么不一样?”
艾莉丝想了很久,说:“那边有神。那边的人信神,信了几千年。那边有贵族,贵族有灵术,平民什么都没有。那边的人,命不值钱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如果那边的人过来,看见咱们这儿没有神,没有贵族,没有灵术,老百姓过得比他们好,他们会怎么想?”
郑明没说话。
旁边那个穿军装的开口了:“不管他们怎么想,咱们有自己的规矩。华夏的领土,华夏的法律,华夏的人民。谁来都得守规矩。”
艾莉丝看着他,忽然想起苏敏说过的话:红色是烈士的血,五颗星星是人民。
她说:“我去。”
郑明点点头,站起来,说:“明天一早出发,你准备一下。”
艾莉丝也站起来,问:“要去多久?”
郑明说:“不一定,看情况。”
艾莉丝点点头,走出办公室。
外面天快黑了,院子里灯已经亮了。老李站在食堂门口,看见她出来,喊她:“吃饭了!”
艾莉丝走过去,跟老李一起进食堂。
老李一边盛饭一边问:“那些人找你干啥?”
艾莉丝说:“出差,去趟边境。”
老李愣了一下:“出差?去那儿干啥?”
艾莉丝说:“有工作。”
老李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她把饭递给艾莉丝,说:“那路上小心。外头冷,多穿点。”
艾莉丝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,又把那个小红本和结业证书带上。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。
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条快冻死的命。
现在她有身份证,有工作,有老李,有张叔,有这面红旗。
她不想失去这些。
但如果那边的人真的过来……
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她就起来了。
老李也起来了,给她煮了一碗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艾莉丝吃完,背上包,走到门口。
老李站在门口送她,说:“早点回来。”
艾莉丝点点头。
车来了,还是那辆吉普。郑明坐在副驾驶,冲她招手。她上了车,坐在后座。
车开了。
她回头看,老李还站在门口,冲她挥手。张叔也站在旁边,挥了挥手。
她没回头太久。
车拐过弯,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车开了四个多小时,越往北走越冷。
路越来越差,从柏油路变成土路,又从土路变成根本没有路。吉普车在雪地里颠来颠去,艾莉丝这回没晕车——她咬着牙忍着,脑子里全是别的事。
中午的时候,车停了。
前面有个临时营地,搭着几顶帐篷,停着几辆车,还有一些人在忙活。郑明下车,艾莉丝跟在后面。
有人迎上来,敬了个礼,说:“郑老师,裂缝又开了,两个小时前。”
郑明问:“多大?”
“比上次大,持续时间也长。我们拍到了画面。”
郑明跟着那人往帐篷走,艾莉丝跟在后面。
帐篷里全是仪器,屏幕上闪着各种颜色的光。几个人坐在屏幕前,盯着上面的数据。郑明走过去,问:“画面呢?”
一个人敲了几下键盘,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影像。
艾莉丝盯着屏幕,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影像不是普通的画面。是那种光,那种她见过两次的光——一次在五年前,一次在一个月前。但那光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人影,是形状。
模糊的,扭曲的,像是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那光里挤出来。
郑明问:“能看清是什么吗?”
那人摇头:“太模糊了,分辨率不够。但可以确定,那是有实体的东西。”
艾莉丝盯着屏幕,忽然说:“是门。”
郑明回头看她:“什么?”
艾莉丝说:“在灵界,有一种说法,说灵山上有门,可以通往别的世界。但那门只有神能打开,凡人打不开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如果这是门,那开门的,不是凡人。”
郑明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能确定?”
艾莉丝摇头:“不能,但这是唯一的解释。”
郑明转回头,看着屏幕,说:“不管是什么,我们得去看看。”
他问旁边的人:“裂缝位置在哪儿?”
那人指着地图:“离这儿大概十五公里,在边境线以北,属于争议区域。”
郑明说:“准备一下,我们过去。”
艾莉丝说:“我也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