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明看着她,说:“可能危险。”
艾莉丝说:“我知道。”
郑明点点头,没再拦。
下午两点,他们出发了。
两辆车,六个人——郑明,艾莉丝,两个穿军装的,还有两个带着仪器的人。车开得很慢,在雪地里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艾莉丝看着窗外,全是白的。
白的雪,白的天,白的地。分不清哪儿是哪儿。
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,她也是在这样的雪地里,差点冻死。
那时候她是一个人。
现在她不是了。
车开了一个多小时,停了。
前面的人说:“到了,不能再往前了,再往前就是裂缝范围。”
大家下车。
冷风呼一下灌进来,艾莉丝把棉袄裹紧,跟着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前面的人停下来,指着远处说:“就在那儿。”
艾莉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愣住了。
那道光还在。
不是一闪一闪的,是一直亮着。像一道竖着的裂缝,悬在半空中,边缘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颜色。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活的一样。
郑明在旁边说:“仪器显示能量稳定,暂时没有扩散迹象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她盯着那道裂缝,忽然觉得那东西在看她。
不是看他们所有人,是看她一个人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郑明拉住她:“干什么?”
艾莉丝说:“它在叫我。”
郑明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艾莉丝说:“那道裂缝,它在叫我。跟梦里那个声音一样。”
郑明盯着她,说:“你确定?”
艾莉丝点头。
郑明沉默了一会儿,松开手,说:“小心点。”
艾莉丝往前走了几步,离那道裂缝越来越近。
越近,她越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气息——灵界的气息。灰蒙蒙的天,淡紫色的光,灵山上的冷,贵族眼里的轻蔑。
那是她逃出来的地方。
那是她这辈子不想再回去的地方。
但她现在站在这里,看着那道裂缝,听着那个声音。
那声音在说:回来。
艾莉丝站在裂缝前,离它不到十米。
那光刺得她眼睛疼,但她没眨眼。她盯着那道光,盯着光里蠕动的形状,忽然开口说话。
她用灵界的语言说:“谁?”
那光闪了一下。
然后光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不是她梦里的那个,是另一个,苍老的,沙哑的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艾莉丝·温特斯。”
艾莉丝浑身一僵。
那是她的名字——她在灵界的全名。这个名字只有她娘知道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。
“你是谁?”
光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那个声音说:
“你娘让我带句话。”
艾莉丝脑子里轰的一下。
“她说……她对不起你。”
艾莉丝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风刮过来,冷得刺骨,但她感觉不到。
她只知道那道裂缝里的光越来越亮,那个声音越来越近,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道裂缝里挤出来。
她身后,郑明在大喊::“艾莉丝,回来!”
但她没动。
她盯着那道裂缝,盯着那道光,盯着那个正在挤出来的东西,忽然想起她娘的脸。
那张脸在笑。
她这辈子,只见过她娘笑过几次。每一次都是冲她笑的。
那个声音说:“你娘让我告诉你,她从来没后悔生了你。”
艾莉丝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站在那道裂缝前,站在那片雪地里,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掉在雪里,没了。
光里,那个东西终于挤出来了。
是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灰袍子的老人,瘦得皮包骨头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艾莉丝,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你是……”艾莉丝的声音发抖。
老人说:“我是你外公。”
艾莉丝愣住。
她娘从来没说过她有外公。
老人看着她,说:“你娘是被我赶出去的。我不认她,因为她怀了你,没说是谁的孩子。我以为她丢了家族的脸。后来我找了她二十年,没找到。我以为她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上个月,有人从裂缝那边过来,说你娘死了,说她还留下一个女儿。我求他们带我过来。”
艾莉丝站在那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想起她娘。
想起她娘临死前,拉着她的手,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你外公……在灵山那边……去找他……”
她以为那是她娘临死说的胡话。
原来不是。
老人看着她,说:“孩子,跟我回去。”
艾莉丝问:“回哪儿?”
老人说:“回灵界。你娘是我女儿,你就是我外孙女。灵山那边,有你该得的东西。”
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摇头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
老人愣住:“为什么?”
艾莉丝说:“我在这边有家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郑明,看着那几个穿军装的,看着那些站在雪地里等她的人。
她说:“那边是我的过去,这边是我的现在。我不回去。”
老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她很久,然后说:“你跟你娘一样犟。”
艾莉丝说:“那边怎么样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好。灵山上的人乱了,裂缝开了,他们害怕。他们想派人过来看看,但又不敢。他们派我来,让我看看这边是什么样。”
艾莉丝问:“那你看到了?”
老人点点头:“看到了。你们这儿的人,不信神,过得比我们好。”
艾莉丝说:“那你就知道答案了。”
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转过身,往那道裂缝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说:“孩子,你娘埋在哪?”
艾莉丝说:“乱葬岗,不知道具体位置。”
老人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走进那道裂缝,光闪了一下,消失了。
艾莉丝站在那儿,看着那道裂缝慢慢变小,慢慢变暗,最后什么都没了。
风刮过来,冷飕飕的。
郑明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问:“没事吧?”
艾莉丝摇摇头。
郑明说:“那人说的,你信吗?”
艾莉丝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但他说我娘那句话,是真的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回到营地。
艾莉丝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,看着天。天上有星星,很多很多,亮亮的。
她想起她娘。
想起她娘临死前的样子,想起她娘拉着她的手,想起她娘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原来她娘说的是真的。
原来她真的有外公。
原来灵山那边,真的有人在等她。
但她没回去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她在这边有家了。有老李,有张叔,有苏敏,有陈远,有那面红旗。这边的人叫她“同志”,给她饭吃,教她认字,让她活得像个人。
她不想回去跪着。
第二天一早,他们启程往回走。
车开了四个多小时,回到养殖场。
老李站在门口等她,看见车来了,赶紧迎上去。艾莉丝下车,老李拉着她看了半天,说:“可算回来了,瘦了没?”
艾莉丝说:“没瘦。”
老李笑了,说:“那就好。快进屋,外头冷。”
艾莉丝跟着她往里走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远处有山,山上有雪,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那天晚上,她又梦见她娘了。
梦里她娘站在一片雪地里,穿着她死时那身破衣服,脸上带着笑。
她说:“丫头,你长大了。”
艾莉丝说:“我看见外公了。”
她娘点点头,说:“我知道。”
艾莉丝说:“我没跟他回去。”
她娘笑了,说:“我知道。你做得对。”
艾莉丝看着她,忽然问:“娘,你在那边好不好?”
她娘说:“好。这边没神,没人管我。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。
她娘又说:“丫头,好好活。活成人样。”
艾莉丝点点头。
她娘转过身,往远处走。
走了几步,她回头,说:“那面旗,好看。”
然后她就消失了。
艾莉丝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窗户。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白。
她想起她娘说的最后一句话:那面旗,好看。
她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