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莉丝二十四岁那年,养殖场来了个大学生。
那人叫陈远,瘦高个,戴眼镜,说话文绉绉的,干活手脚却挺麻利。来了半个月,喂鸡捡蛋打扫都上手了,张叔挺满意,说大学生就是不一样。
艾莉丝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。
在她看来,陈远跟别人也没什么区别——早上五点起,晚上九点睡,干活的时候不偷懒,吃饭的时候不挑食。非要说区别,就是他兜里老揣着本书,有空就掏出来看。
那天下午,干完活,陈远又坐在院子里看书。艾莉丝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看什么呢?”
陈远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——《家畜传染病学》。
“天天看这个,不烦?”
“不烦,”陈远说,“这书有意思,每看一遍都能发现新东西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她认字认了五年,现在看报纸没问题,但这种厚书还是看不懂。字太多,词太深,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。
陈远合上书,忽然问:“你在这儿干了几年了?”
“五年。”
“五年?”陈远愣了一下,“就一直干这个?”
艾莉丝看他一眼:“这个怎么了?”
“没、没什么,”陈远赶紧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你不想出去看看吗?”
“出去看什么?”
陈远想了想,说:“看外面的世界啊。咱们国家大着呢,有山有水有城市,跟这儿不一样。”
艾莉丝没接话。
她当然想出去看看。但她不知道怎么出去,出去能干什么,出去之后还回不回得来。她这辈子就学会了两件事——喂鸡和认字。离开这儿,她什么都不是。
陈远看她不说话,也不问了,低头继续看书。
过了一会儿,艾莉丝忽然问:“你家是什么样的?”
陈远抬起头,想了想,说:“我家在南河省农村,平原,一眼望不到头那种。春天种麦子,秋天种玉米,一年两季。村里人都是种地的,没什么钱,但大家互相帮衬,日子过得下去。”
“你爸妈呢?”
“我爸腰不好,干不了重活,我妈在镇上厂里打工。”陈远说,“供我上大学欠了些钱,我得赶紧挣钱还上。”
艾莉丝点点头。
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,也是一屁股债。现在五年过去,攒了些钱,但也不知道该干什么。存折上的数字一年年往上涨,她看着那些数字,有时候会想:这些钱,能干什么?
陈远问她:“你没想过以后干什么吗?”
艾莉丝说:“没想过。”
“那你可以想想,”陈远说,“你才二十四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
她从来没想过“以后”。在灵界的时候,能活过今天就不错了,谁想以后?到了这儿,日子安稳了,可她脑子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,总觉得随时会出什么事,随时得跑。
老李说她这叫“穷怕了”,得慢慢缓。
也许吧。
那天晚上,陈远把收音机拿出来,在院子里听广播。
艾莉丝蹲在旁边,听着里头播新闻。说一个叫“深圳”的地方,建了什么特区,发展得很快。说一个叫“浦东”的地方,要盖什么金融中心。说火车又要提速了,以后从北疆到首都,一天就能到。
她听不懂,但听着听着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这些地方,她能不能去看看?
陈远看她出神,问:“想什么呢?”
艾莉丝说:“你说的那个深圳,在哪儿?”
“南边,靠海,”陈远说,“挺远的,坐火车得三四天。”
“那儿有什么?”
“有工厂,有高楼,有钱。”陈远说,“很多人去那儿打工,挣了钱寄回家。”
艾莉丝点点头,没再问。
但她把那几个词记住了:深圳,工厂,高楼,钱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陈远说的那些地方,一会儿是灵界的雪原,一会儿是她娘的脸。她想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最后她爬起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红本——她的身份证。借着月光,看了很久。
上头有她的名字,有她的照片,有“华夏人民共和国”几个字。
她是华夏人。
华夏很大,有很多她没见过的地方。
也许,她可以去看看。
五月中旬,养殖场出了件事。
一批小鸡生病了,病恹恹的,不吃食,拉稀。艾莉丝按老李教的办法喂了药,不管用。第二天死了二十多只,第三天死了五十多只。
张叔急得嘴上起了泡,让陈远赶紧想办法。
陈远蹲在鸡舍里看了半天,又翻书又查资料,最后说:“可能是沙门氏菌感染,得隔离消毒,喂抗生素。”
艾莉丝问:“你确定?”
陈远说:“八成确定,但我不敢打包票。”
艾莉丝想了想,说:“那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陈远愣了愣:“你相信我?”
艾莉丝说:“你有书,我没书。你读过大学,我没读过。不信你信谁?”
陈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带着几个人,把病鸡隔离出来,把鸡舍消毒了一遍,又在饲料里拌了药。折腾了三天,死了八十多只鸡,剩下的救回来了。
张叔松了口气,拍着陈远的肩膀说:“行啊大学生,有两下子。”
陈远不好意思地挠头,说:“是艾莉丝让我干的,要不我也不敢。”
张叔看了艾莉丝一眼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陈远跟艾莉丝说:“谢谢你。”
艾莉丝说: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相信我,”陈远说,“万一我诊断错了,那些鸡就白死了。”
艾莉丝说:“你没错。”
陈远笑了笑,说:“下次就不一定了。”
艾莉丝没接话。
她看着远处的山,忽然说:“我小时候,也养过鸡。”
陈远愣了一下:“你不是说……你老家没什么好讲的吗?”
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是不好讲。”
她想起灵界的那些日子。那时候她和几个乞丐住在城外,捡垃圾为生。有一回捡到一只半死不活的小鸡,她偷偷养着,想等养大了换钱。养了半个月,小鸡长大了点,被一个路过的贵族看见了。那贵族说这只鸡脏了他的眼,一脚踩死了,还骂她是“贱民”,让她滚远点。
她没滚。她蹲在那儿,看着那只鸡的尸体,蹲了一下午。
后来她把鸡烤了吃了,吃的时候一边嚼一边哭,也不知道是哭鸡还是哭自己。
陈远看她不说话,也不问了。
过了一会儿,艾莉丝忽然说:“我老家那边,没有这种书。”
陈远问:“什么书?”
“教人怎么养鸡的书,”艾莉丝说,“什么都不教。穷人只能自己摸索,摸索错了,就死了。”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你们那儿的人,怎么活?”
艾莉丝说:“能活就活,活不了就死。没人管。”
陈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艾莉丝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说:“睡了,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她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