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六月底,陈远接到一封信,是他妈写来的。
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,让他别惦记。说他爸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,去镇上医院看了,开了药,吃了好些。说他妹妹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,老师夸她有出息。说让他好好干,听领导的话,别给人家添麻烦。
陈远看完信,坐那儿发了半天呆。
艾莉丝走过来,问:“怎么了?”
陈远摇摇头,把信递给她。
艾莉丝接过信,看了一遍。她认字认了五年,读这种信没问题。看完她把信还给陈远,说:“你妈想你。”
陈远点点头,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回去看看呗。”
“回不去,”陈远说,“太远了,路费太贵,请不了假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
她想起自己五年没回过“家”。但那不是家,那只是她出生的地方。那个地方没有人在等她,没有信会寄给她,没有人在信里说“一切都好”。
她没有家。
但这里,好像也算半个家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忽然想:如果有一天,她也能收到一封信,信上写着“一切都好”,会是什么感觉?
她想不出来。
七月中旬,养殖场来了几个陌生人。
他们穿着制服,开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,在院子里停了一下午。张叔把他们迎进办公室,关着门说了半天话。出来的时候,张叔脸色有点怪。
艾莉丝问他:“怎么了?”
张叔说:“没什么,上面来人,问点事。”
艾莉丝没追问。
但那几个人走的时候,往她这边看了一眼。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看了她一眼。但艾莉丝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她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她想起灵界。
那几个人走后,她好几天睡不踏实,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但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日子照常过。早上五点起,喂鸡,捡蛋,打扫。中午吃饭,下午接着干。晚上吃完饭,听陈远讲外面的世界,然后睡觉。
一周七天,天天如此。
八月,陈远的锻炼期结束了。
临走那天,张叔给他办了个欢送会,炖了一只鸡,炒了几个菜,大家围坐一桌,给他送行。
陈远喝了几杯酒,脸通红,说话都大舌头了。他端着酒杯,挨个敬酒,敬到艾莉丝的时候,他说:“艾姐,谢谢你。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:“叫我什么?”
“艾姐,”陈远说,“你比我大,叫你姐应该的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她从来没被人叫过姐。
陈远说:“这半年,你教了我很多东西。怎么喂鸡,怎么捡蛋,怎么跟人打交道。以前在学校学的都是书本上的,来了这儿才知道,书本跟实际是两回事。”
艾莉丝说:“你也教了我很多。”
“我教你什么了?”
“外面的世界。”
陈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举着杯子,说:“那咱们互相学习。来,干一个。”
艾莉丝跟他碰了一下杯,把酒喝了。
酒是辣的,呛得她直皱眉。
第二天一早,陈远走了。
他背着那个大书包,站在门口跟大家告别。老李拉着他的手,说了半天话,让他以后常回来看看。张叔拍了拍他肩膀,说好好干,别给大学生丢脸。
轮到艾莉丝,陈远说:“艾姐,我走了。”
艾莉丝点点头。
陈远说:“你要是想出去看看,就去。你不比别人差。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。
陈远已经转身走了,上了那辆来接他的面包车,没回头。
车开远了,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艾莉丝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老李走过来,说:“舍不得?”
艾莉丝摇摇头。
老李笑了,说:“舍不得就舍不得,有什么不好意思的。这小伙子不错,以后有出息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
她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路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九月初,张叔把她叫到办公室。
“有个事跟你商量,”张叔说,“镇上要办个养殖技术培训班,让咱们派个人去学。我想让你去。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:“我?”
“对,”张叔说,“你在这儿干了五年,技术最熟,人也踏实。去学点新东西,回来能派上用场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
张叔看她那样,问:“不想去?”
“不是,”艾莉丝说,“没出过远门,有点……”
“怕?”
艾莉丝点点头。
张叔笑了,说:“怕什么,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去。镇上有人带队,一块儿坐车去,一块儿住招待所,一块儿上课。去半个月就回来了。”
艾莉丝想了想,说:“行,我去。”
张叔点点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下周出发,你这几天准备准备。”
艾莉丝走出办公室,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山。
半个月。
培训班。
镇上。
她忽然想起陈远说的话:你不比别人差。
也许吧。
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,艾莉丝就起来了。
她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旧包里,又把那个小红本揣进内兜里,按了按,硬硬的,踏实。
老李站在门口送她,说:“路上小心,有事打电话。”
艾莉丝点点头,上了那辆来接她的面包车。
车开了,她回头看,老李还站在那儿,冲她挥手。旁边的张叔也在挥手。再远一点,是那几排平房,那几个大棚,那片她待了五年的院子。
车拐过一个弯,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艾莉丝坐直了,看着前面的路。
路很长,一直往前延伸,看不到头。
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。
但她知道,她要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