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梨被惊醒了。
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,看见江昀醒了,连忙凑过来探他的额头:“嗯……你醒了?感觉怎么样?还烧吗?”
她的手贴在他额头上,温凉柔软。
江昀僵硬了一瞬,然后别开脸,哑着嗓子说:“好多了。”
沈清梨收回手,松了口气:“烧退了些。你饿不饿?陈妈熬了粥,一直在灶上温着,我去给你端来。”
她说着就要起身,却被江昀拉住了衣袖。
“等等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哑的,但已经清醒了许多。
沈清梨停下动作,回头看他:“怎么了?”江昀垂着眼,盯着自己拉住她衣袖的手指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昨晚……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艰难,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带着浓重的涩意。
?
沈清梨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他会道歉。
昨晚那个失控的、蛮横的江昀,和眼前这个虚弱地躺在病床上、拉着她衣袖说对不起的少年,仿佛是两个人。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昨天……是我冲动了。”
原来你还知道……没心没肺的小子。
“……没事,我天不怕地不怕。”
“当真?”江昀向她贴近了些,“天不怕,地不怕。”
“起来!别把感冒传染给我。”沈清梨面上表示嫌弃,耳角却变得微红,她一把把江昀按在床上。
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把自己的衣袖从他手里抽出来,声音平静:“先吃饭吧。”
沈清梨端着粥回来时,江昀已经自己坐起来了,靠在床头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。
她把粥碗递给他,又递过去一个勺子:“自己能吃吗?”
……
我没瘫痪。
江昀接过,点了点头,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。他吃得很慢,动作有些迟缓,但确实不需要人喂。
沈清梨坐在床边,看着他喝粥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勺子碰触碗壁的轻响。
“陈妈说,”她突然开口,“你从小就这样,一生病就谁都不让靠近。”
江昀喝粥的动作顿了顿,没抬头: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沈清梨问。
江昀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……习惯了。”
很简单的三个字,却让沈清梨心头一紧。
习惯了什么?习惯了生病时没人照顾?习惯了独自硬扛?
他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?
沈清梨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、安静喝粥的少年,忽然明白了昨晚他那句“不想麻烦人”背后的含义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,是习惯了不去依赖任何人。
她心里那股酸软的情绪又涌了上来,比刚才更强烈。
“以后别这样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生病了就要说,要让人照顾。这不是麻烦。”
江昀抬起头,看向她。
他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黑亮,此刻映着她的影子,里面翻涌着一些复杂的情绪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……嗯。”
一碗粥喝完,沈清梨接过空碗,又给他倒了杯温水。
江昀接过杯子,慢慢喝着,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还是有些哑,“今天不用去干活?”
沈清梨摇摇头:“我让陈妈去跟掌柜的说一声,今天不过去了。”
江昀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:“……因为我?”
“不然呢?”沈清梨瞥了他一眼,“你烧成这样,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。”
江昀不说话了,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。
沈清梨起身,把碗和杯子拿到一边,然后又拧了条布巾,走回来递给他:“擦擦脸吧,出了不少汗。”
江昀接过布巾,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,动作粗鲁得让沈清梨看不下去了。
“我来吧。”她伸手拿回布巾,重新浸了水拧干,然后坐回床边,仔细地替他擦脸。
从额头到脸颊,从下巴到脖颈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仔细,布巾温凉的触感让江昀舒服地眯起了眼睛。
擦到脖子时,沈清梨的手顿了顿。
她忽然想起了昨夜那个“疯子”。
江昀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停顿,睁开眼睛,视线落在了她的颈间。
那里,衣领依旧扣得严实,但那条链子的轮廓却看不见了。
江昀的目光在她颈间停留了几秒,然后移开,重新闭上眼睛,像是随口一问:“怎么不戴了?”
沈清梨的手僵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,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。她抿了抿唇,声音很轻:“……早上起来觉得麻烦,就摘了。”
这个借口很拙劣,连她自己都不太信。
江昀也没信。
但他没拆穿,只是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。
沈清梨继续替他擦脸,动作却有些不自然。她能感觉到江昀的目光偶尔扫过她颈间,虽然很短暂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意味。
终于擦完了,她把布巾放回水盆里,转身就要走。
“沈清梨。”江昀突然叫住她。
沈清梨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:“怎么了?”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是江昀坐直了身体。
她也慢慢转过身,看向他。江昀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,但眼神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是……温柔。
那种温柔很淡,藏在他惯有的傲娇和别扭之下,若不仔细看,几乎察觉不到。
他笑了笑,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如果你不喜欢,就别戴了。”
沈清梨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。她以为他会像昨晚那样,带着火气地质问她,或者阴阳怪气地嘲讽她。
可他没有。
他只是用那种平静的、甚至是有些温柔的语气,告诉她:不喜欢就别戴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江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很认真:“做你自己就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“不用为了迎合谁的喜好,就委屈自己。”他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,却又透着一股难得的通透,“喜欢什么,不喜欢什么,该由你自己说了算。旁人送的东西,再好再贵,若不合心意,便是不值。”
沈清梨怔怔地看着他。
这些话,从江昀嘴里说出来,让她有种不真实感。
这个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、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少年,此刻却用最认真的语气,告诉她要做自己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下意识地反驳,“别人送的礼,若是不戴,岂不是辜负了心意?”
江昀闻言,轻轻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带着点熟悉的促狭,却又多了些别的东西:“辜负?若送礼的人真心待你,便该送合你心意的。若他只按自己的喜好来,那这礼送得便不够用心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,声音又放软了些:“沈清梨,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