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沈清梨听见了。
清清楚楚。
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酸软软的,眼眶也有些发热。
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粗糙的指尖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说: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她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
但江昀似乎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。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躺了回去,闭上了眼睛。
只是嘴角,几不可察地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沈清梨站在原地看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离开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
门外,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深深吸了几口气。
脑海里回响着江昀刚才说的话。
“做你自己就好。”
“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这些简单的话,像是带着某种魔力,一点点融化了她心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和不安。
她抬手,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颈。
那里空荡荡的,却莫名地……轻松了许多。
……
傍晚时分,江昀的烧彻底退了。
他醒来时,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,虽然还有些乏力,但已经不像上午那样难受了。他坐起身,发现房间里没有人,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他掀开被子下床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深秋的晚风灌进来,带着凉意,但也吹散了房间里闷热的气息。他看见院子里,沈清梨正和陈妈一起收晾晒的衣服。
夕阳的余晖把半个院子染成暖金色,她踮着脚去够竹竿上的衣服,动作有些笨拙,但很认真。
陈妈在旁边说着什么,她侧耳听着,然后点点头,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那笑容很淡,很短暂,却让江昀看得有些出神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,她给他擦脸时的样子。她的指尖温凉,动作轻柔,眼神专注。还有她听他说“做你自己就好”时,那微微一怔的神情。
一切都和昨晚不一样。
昨晚的冲突像一场骤雨,来得快去得也快,却在两人之间留下了一道沟壑。可今天这一整天的相处,又像是在那道沟壑上搭起了一座摇摇晃晃的桥。
脆弱,但确实存在着。
江昀看着院子里那个忙碌的身影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有懊悔,有庆幸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、隐秘的期待。
“小少爷,你怎么起来了?”陈妈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,带着责备,“快回去躺着,刚好一点就吹风,再着凉了怎么办?”
沈清梨也回过头来看他,眉头微微蹙起。
江昀连忙关上窗,转身走回床边。刚坐下,门就被推开了,沈清梨端着药碗走了进来。
“把药喝了。”她把药碗递到他面前,语气不容置疑。
江昀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:“……我没事,能不喝吗?”
一看就下毒了。
“你说呢?”沈清梨把碗又往前递了递。
江昀认命地接过碗,屏住呼吸,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。苦味在舌尖炸开,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
沈清梨看着他这副样子,眼里闪过一丝笑意,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蜜饯,递给他:“给,压压苦。”
江昀愣了一下,接过蜜饯,塞了一颗进嘴里。甜味慢慢化开,冲淡了药的苦涩。
“哪来的?”他问。
“下午让陈妈去街上买的。”沈清梨轻描淡写地说,接过空药碗,转身要走。
“沈清梨。”江昀又叫住她。
沈清梨回过头:“又怎么了?”
江昀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,才低声说:“……谢谢。”
你个没良心的。
沈清梨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:“好好休息。”
她转身离开,轻轻带上了门。
江昀坐在床上,嘴里含着蜜饯,甜味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,一直甜到了心里。
他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又浮现出今天下午的情景。
她给他擦脸时的温柔,她听他说话时的认真,还有她递给他蜜饯时,眼里那抹一闪而过的笑意。
一切都那么清晰。
江昀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。
也许,昨晚那场冲突并不是坏事。
至少,让他看清了一些东西,也让她看见了一些东西。
至于那条项链……
他想起她今天空荡荡的脖颈,心头那点莫名的烦闷终于消散了些。
至少,她听进去了。
至少,她开始学着做自己了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以后……
江昀不敢想太多。
但至少现在,他能感觉到,那道沟壑上的桥,似乎又稳固了一些。
夜深了。
江昀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久久无法入睡。
烧退了,身体舒服了,脑子却格外清醒。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回放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。
他想起她那双专注的眼睛,想起她指尖温凉的触感。
一切都那么真实,却又像一场梦。
江昀翻了个身,面向墙壁,却依然无法入睡。
他想起昨晚在槐树下,自己那失控的举动。
如果时间能倒流,他还会那么做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,他会换一种方式。
也许不会那么莽撞,不会那么蛮横,不会用那种近乎伤害的方式,去表达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会像今天这样,用最平静的语气,告诉她:做你自己就好。
哪怕心里翻江倒海,哪怕嫉妒得发疯,也要保持体面。
因为他知道,真正的喜欢,不该是占有和强迫,而是尊重和成全。
这个道理,他以前不懂。
但现在,他好像开始懂了。
窗外,秋风吹过,带起一阵沙沙的落叶声。
江昀就在这声音里,渐渐沉入了梦乡。
这一次,他睡得格外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