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寂静的庭院,踏上了通向西厢房的石阶。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在槐树下那场冲突的硝烟味,还有桂树叶子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细小的议论,在夜色里隐秘地流传。
沈清梨走在前面,脚步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,又像是本能地想要与身后的人拉开距离。
她能感觉到江昀就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,可她就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。
那份沉默的存在感,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在她后背上。
终于走到西厢房门口。廊下挂着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,勉强照亮门前一小块青砖地。
沈清梨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江昀也跟着停下,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,微微垂着头。
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角,和下颌线绷紧的弧度。
“到了。”沈清梨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,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
——也许是尴尬,也许是恼怒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江昀没说话,只是抬起眼,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很沉,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,像深夜里看不见底的潭水。
沈清梨被他看得心头一跳,下意识移开视线,看向他身后黑黢黢的庭院:“我……我该回去了。”
她说完,等着他的回应。哪怕是简单的一个“嗯”,也好过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可江昀依旧没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她,那目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穿,看透她衣领下藏着的那条项链,看透她心底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念头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吹得沈清梨打了个寒颤。
她紧了紧身上半旧的棉袍,忽然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低,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这次,江昀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微微侧过身,给她让出一条路。动作很慢,很克制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。
沈清梨看着他让开的动作,心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了上来,比刚才更清晰,更尖锐。她抿了抿唇,没再说什么,抬脚从他身边走过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,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息,混着一点夜露的微凉,还有……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。
一丝极淡的、属于病人的、闷热的味道。
她脚步顿了顿,想回头问一句“你没事吧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凭什么要问?
他刚才那样对她,凭什么她还要关心他?
沈清梨咬了咬下唇,加快了脚步,头也不回地往院门方向走去。
她能感觉到,江昀的目光一直跟在她身后,沉甸甸的,像某种无声的质问,又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挽留。
但她没有回头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她走出了灯笼光能照到的范围,踏进了庭院深处的黑暗里。
夜风更冷了,吹得她脸颊生疼。她裹紧了棉袍,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前院。
陈妈已经歇下了,整个宅子静悄悄的,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,和急促的呼吸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终于到了院门口。她伸手去拉门闩,冰凉的门闩触到指尖,让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深吸一口气,用力拉开了门。
门外是更深的夜色,和空无一人的巷道。远处的街口有几点稀疏的灯火,在夜风中明明灭灭,像遥不可及的星辰。
沈清梨迈出门槛,回身准备关门。
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间,她鬼使神差地,往西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晕里,那个熟悉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他似乎也正望着这个方向。
隔着大半个庭院,隔着重重夜色,沈清梨看不清他的表情,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沉沉的,执拗的,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重量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然后,她几乎是逃也似的,用力关上了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门闩落回原位。
宅子内外的世界,被这扇门彻底隔开。
回到绣庄时,时间已经很晚了。
沈清梨关上门,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,深深吸了几口气,才勉强让紊乱的呼吸平复下来。
房间里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惨白。
她走到桌前,摸索着点亮油灯。昏黄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,照亮了她微微发抖的手指。她倒了一杯凉透的茶,慢慢喝着,却尝不出任何味道。
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在槐树下的情景。
江昀那双燃着火的眼睛,他扣住她手腕时的力道,他俯身压下来时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息,还有他嘶哑着声音问她时的模样。
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。
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昀。
今晚的他,像是完全变了个人。
那种失控的、近乎蛮横的压迫感,让沈清梨直到现在还在后怕。
可奇怪的是,除了恐惧和愤怒,她心底还翻涌着一些别的、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。
比如,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惶然。
比如,当她挣脱时,他掌心突然空落的那一瞬间的怔忪。
沈清梨摇了摇头,把这些杂乱的思绪赶出脑海。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,让夜风灌进来。
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,让她打了个寒颤,却也清醒了许多。
她看见隔壁房间的窗户紧闭着,里面一片漆黑,没有透出半点光亮。
他睡了么?
还是像她一样,根本无法入睡?
沈清梨站了好一会儿,直到冷风把脸颊吹得冰凉,才关上窗,转身走向床铺。
这一夜,她睡得极不安稳。
……
第二天清晨,沈清梨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。
她睁开眼,天光已经大亮,阳光透过窗纸,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影。她坐起身,揉了揉发沉的额角,听见门外传来陈妈焦急的声音:
“小姐!小姐!醒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