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梨连忙披上外衣,趿拉着鞋子去开门。
门外,陈妈满脸急色,手里还端着个热气腾腾的木盆,盆沿搭着块干净的布巾。一见沈清梨,她便压低了声音,急急说道:“小姐,你快去看看小少爷吧!他发烧了,烧得厉害,可我去敲门,他死活不开,也不让我进去!”
沈清梨心头一紧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我也不知道!”陈妈急得直搓手,“今早我去叫他起床,敲了半天门没应声,我就推门进去——门没闩——结果一看,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,脸烧得通红!我想给他擦擦脸、喂点水,他倒好,眼睛都没睁开,就哑着嗓子让我出去,说不用我管!”
沈清梨听完,顾不上梳洗,转身就往隔壁房间走。
陈妈端着木盆跟在她身后,嘴里还在念叨:“这孩子,从小就这样,一生病就犯倔,谁都不让靠近……唉,也不知道昨晚干什么去了,穿那么少在院子里坐那么久,能不冻着吗……”
沈清梨的脚步顿了顿。
昨晚……
她抿了抿唇,走到江昀房门前,抬手敲了敲:“江昀?”
里面没有回应。
她又敲了敲,声音提高了一些:“江昀,是我。开门。”
还是沉默。
沈清梨犹豫了一下,伸手推了推门。
和陈妈说的一样,门没有从里面闩上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房间里光线昏暗,窗子紧闭着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气息,混合着淡淡的、属于病人的酸涩味道。
沈清梨走进去,看见江昀果然蜷缩在床上,被子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头乌黑的、汗湿的头发。
她走到床边,轻声唤他:“江昀?”
被子动了一下,从里面传出一个闷哑的、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:“……出去。”
沈清梨没理会,伸手去探他的额头。
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得吓人,她心头一沉,转头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陈妈说:“陈妈,去打盆凉水来,再拿条干净的布巾。”
“哎,好!”陈妈应声去了。
沈清梨收回手,看着被子下那一团隆起,叹了口气:“你发烧了,得降温。起来,让我看看。”被子被猛地掀开一角,江昀从里面露出半张烧得通红的脸。
他眼睛半睁着,眼白里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又狼狈,可眼神却还是倔的:“我说了不用管。睡一觉就好。”
“睡一觉?”沈清梨被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气到了,“你烧成这样,再睡下去脑子都要烧坏了。”她不再跟他废话,直接伸手去拉他的被子:“起来,喝水。”
江昀死死拽着被角,跟她较劲。可生病的人哪有什么力气,没两下就被沈清梨把被子扯开了一半。
他里面只穿着单薄的寝衣,领口松垮垮地敞着,露出锁骨和一大片胸膛。皮肤因为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的红,汗津津的,黏着薄薄的衣料。
沈清梨移开视线,转身从桌上倒了杯温水,递到他面前:“喝。”
江昀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,终于妥协了似的,慢慢坐起身,接过杯子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水顺着干裂的嘴角流下来一些,他抬手抹掉,动作迟缓而无力。
沈清梨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的气渐渐消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酸软的情绪。
陈妈端着水盆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:江昀乖乖坐在床上喝水,沈清梨站在床边看着他,房间里安静得只有他吞咽的水声。
“小姐,水来了。”陈妈小声说,把水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。
沈清梨回过神来,对陈妈说:“陈妈,麻烦您去厨房熬点粥吧,清淡些。再烧点热水备着。”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陈妈应着,又担忧地看了江昀一眼,才转身离开,轻轻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沈清梨拧干布巾,走到床边,对江昀说:“躺下。”
江昀喝完水,把空杯子递还给她,然后一言不发地重新躺了回去,只是这次没再把被子裹得那么紧。
沈清梨把布巾叠好,轻轻敷在他额头上。凉意传来,江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闭上了眼睛。
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,和因为难受而微微蹙起的眉头。
一夜之间,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衬得脸色更显憔悴。
“昨晚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在院子里坐了多久?”
江昀没睁眼,过了好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说:“不记得了。”
沈清梨没再追问,只是默默地看着他。布巾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捂热了,她拿起来重新浸了凉水,拧干,再敷上去。
如此反复几次,江昀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,眉头也舒展了一些。
“还难受吗?”她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,听起来竟有几分委屈。
沈清梨心里那点酸软的情绪更重了。她伸出手,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脸颊,还是很烫,但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。
“为什么要逞强?”她轻声说,“生病了就该说,不该硬扛。”
江昀睁开眼睛,看向她。因为发烧,他的眼神有些涣散,但那份倔强还在:“……不想麻烦人。”
“麻烦?”沈清梨被他这话气笑了,“你现在这样,不是更麻烦?”
江昀不说话了,只是看着她,那双因为高热而显得湿漉漉的眼睛里,倒映着她的影子。
沈清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移开视线,起身去换水。
等她再回来时,江昀已经又闭上了眼睛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她轻手轻脚地重新给他敷上布巾,然后坐在床边,静静守着他。
阳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房间里慢慢移动。远处传来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,还有偶尔几声鸡鸣犬吠。
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,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从未发生过。
可沈清梨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她看着江昀沉睡的侧脸,想起昨晚他质问她时的样子。
还有,他今早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。
是因为昨晚在院子里坐了太久,着了凉吗?
还是因为……别的原因?
沈清梨不敢深想。
……
江昀这一觉睡得很沉,直到午后才醒过来。
他睁开眼睛时,烧已经退了一些,但头还是昏沉沉的,浑身酸痛无力。他动了动,发现额头上的布巾已经滑到了一边,而沈清梨正趴在床边,睡着了。
她侧着头,枕着自己的手臂,脸颊因为挤压而微微变形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轻浅。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她半边脸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。
江昀静静地看着她,一时间竟有些恍惚。
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上来,每一个片段都清晰无比,可串联在一起,却让他心头堵得发慌。
他做了什么?
他几乎……强吻了她。
这个认知让江昀喉头发紧,一股强烈的懊悔和羞愧涌上来,烧得他脸颊发烫——这次不是因为发烧。
他动了动,想坐起身,却不小心碰到了床沿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