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宅子门口,院门虚掩着。她轻轻推开,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陈妈正挽着袖子,在廊下晾衣服。
木盆里是刚洗好的衣裳,水淋淋的,她一件件抖开,搭在竹竿上。
见沈清梨走来,陈妈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迎上前几步,脸上堆起慈和的笑:“小姐来了?快些到廊下坐,这儿有风,仔细吹着头。”
说着,便引沈清梨往廊下的石凳走,还特意伸手,用袖子拂了拂石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像是生怕沾脏了她的衣摆。
沈清梨有些不好意思:“陈妈,您忙您的,不用管我。”
陈妈只是笑:“不忙不忙,这几件衣裳,一会儿就晾好了。小姐你先坐着,我去给你倒碗热茶。”
沈清梨哪里坐得住。看着陈妈忙活,她放下竹篮,挽起袖子便走过去:“我帮您吧。”
陈妈“哎哟”一声,想拦:“这怎么行,哪能……”
“没事的,顺手。”沈清梨已经拿起一件中衣,学着陈妈的样子,轻轻抖开。
阳光透过湿润的布料,映出她纤细手指的轮廓。
陈妈张了张嘴,看着沈清梨低眉顺目、认真抖着衣裳的侧影,到底没再劝阻,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,带着点怜惜,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。
两人不再说话,只沉默地晾着衣裳。水珠从湿衣上滴落,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。
秋风穿过院子,带着晾晒衣物特有的、清爽的皂角气味。
……
活干完,已是临近酉时。
夕阳把半个院子染成暖金色。陈妈留沈清梨吃饭,说是炖了汤。沈清梨推辞不过,便同陈妈一起,在厨房旁边的小屋里,就着一碟咸菜,一碗清汤,吃了简单的晚饭。
饭桌上,沈清梨才想起,这一下午,都没见到江昀的人影。
她放下碗筷,轻声问陈妈:“陈妈,江昀呢?一直没见他。”
陈妈正收拾碗筷,闻言抬头,笑了笑:“他啊,兴许是又出去‘疯’了?不过晌午过后,我好像瞧见小少爷回来了,这会儿……许是在院里吧?”她指了指通往后院的小门,“小姐去瞧瞧?”
沈清梨点点头,起身擦了擦手,便往后院走去。
后院比前院更静,江昀果然在那儿。
他坐在老槐树旁的石阶上,背靠着树干,一条腿曲着,一条腿伸直。
沈清梨放轻脚步走过去,脚下的青砖还凝着白日未散尽的凉意,踩上去,透着一股子寒气。
她在他身侧站定,见他手里捏着根枯树枝,正心不在焉地,在地上反复划拉着什么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她开口,声音被傍晚的凉风吹得有些轻飘,像是怕惊扰了这一院的寂静。
江昀闻声抬起头,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怔忡,像是思绪飘远了,刚刚被拽回来。
见是她,他才把枯枝随手往旁边一扔,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土。
“没干什么,”他语气懒洋洋的,带着点百无聊赖,“数地上的砖缝。”说着,往旁边挪了挪,给她空出半块石阶的位置,拍了拍,“坐?”
数砖缝?
真是闲的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挨着他坐下了。
身上半旧的棉袍,蹭过他青布衣的衣角,带着点白日里在厨房沾染的、暖暖的烟火气。
她侧头,往他方才划拉的地方看去。
地上是些歪歪扭扭的圈,不成形状,还有几道交叉的线,乱糟糟的,分不清是胡乱画的,还是想描摹桂树的枝桠。
“数砖缝做什么?”她又问。
“没意思呗。”江昀往后一仰,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干,仰头望着开始缀上星子的夜空。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显得鼻梁挺直,下颌线清晰。
过了片刻,他突然侧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顺着往下,停在她颈间。
那里,衣领比平日里扣得紧了些,微微隆起一点不自然的弧度,像是小心翼翼藏掖着什么。
“你跟我爹,”他开口,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聊了一下午?”
“嗯,”沈清梨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棉袍粗糙的边角,“说你课业的事。老爷……还夸你最近认真。”
“哦?”江昀从鼻子里低低哼出一声笑,那笑声里带着点熟悉的、令人耳热的促狭,“那他没问问,到底是谁在教谁?”
这话像根针,不偏不倚,正正扎在沈清梨最心虚的那处。她耳根一热,想也没想,伸手就往他胳膊上推了一把:“你胡说什么!”
手刚伸出去,却被他先一步截住,手腕被他牢牢攥住。
他的掌心比这秋夜的空气要暖,却也算不上温热,攥着她的力道不重,却也没让她轻易挣脱。
“逗你的。”他看着她微微涨红的脸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,松开了手。
只是松开时,指腹若有若无地,蹭过了她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。
那触感,让沈清梨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一下。她迅速收回手,攥成拳,放在膝上。
“今日没带册子来?”江昀像是没注意到她的不自在,转开了话题,目光又飘向别处。
“带了,在廊下竹篮里。”沈清梨往通往前院的小门方向瞥了一眼,“不过……你要是不想做,也可以明日再说。”她心里还惦记着下午在江明远面前的心虚,此刻竟有些怕他真拿出册子来“请教”。
江昀闻言,挑了挑眉,转回头看她,眼神里带着点玩味: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?”
沈清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别开脸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……谁好心了。”
还不是怕被你问住了,更丢脸。
后面这句,她当然没说出来。
江昀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泛红的耳尖,低笑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他重新拾起那截枯枝,在青砖上随意划拉着,目光却再次落到她衣领那处不自然的紧绷上。
夜色渐浓,灯笼的光从廊下漫过来些,朦朦胧胧的。
“你喜欢兰花?”他突然问,声音混在晚风里,听起来有些模糊。
沈清梨闻言,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怎么突然问这个?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她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棉袍的下摆,青砖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衣料,丝丝缕缕渗上来。
江昀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,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和防备尽收眼底。
然后,他的视线又落回她颈间那处,喉结几不可察地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他其实早留意到了。
她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,总是被她打理得一丝不苟,枯了一片叶子都要及时剪去。
有几次他来,甚至看见她对着那盆草发呆,眼神空茫,像是透过那丛绿色,在看别的什么东西。
这些细微的观察,他自然不能宣之于口。
于是,他只是往后靠了靠,换了个更懒散的姿势,用枯枝漫不经心地划着砖缝,声音放得又轻又淡,像是随口一问:“没什么,就是想问问你。”
沈清梨悄悄松了口气,绷紧的肩线微微松弛下来。可不知为何,心头却又掠过一丝空落落的感觉,像是准备接住一个重物,对方却轻飘飘移开了。
她垂下眼,盯着地上被灯笼光拉长的、交错的砖缝影子,声音轻得像是被夜风一吹就要散掉:“不算喜欢。”
一阵稍大的风卷过庭院,摇动了桂树的枝叶,几片半枯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,一片恰好落在她的膝头。
她抬手,轻轻拂开,动作有些慢,带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。
“那是我娘喜欢的。”
江昀握着枯枝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他没有接话,也没有看她,只是保持着那个仰头望天的姿势,静静地,像在等待,又像只是听风穿过树梢的声音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,比夜色更沉。只有风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谁家养的犬吠声。
还是江昀先打破了这寂静。他用枯枝点了点地面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那你喜欢什么?”
这问题来得突兀,却又自然而然。
沈清梨抬起头,望向夜空。
零碎的星子疏疏落落地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闪着冷而遥远的光,向往着远方的黎明。她的目光没有焦点,像是穿透了这片夜空,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我喜欢梨花。”
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。
江昀侧过头看她。
灯笼昏黄的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些空茫,可那双望着夜空的眼里,却像藏着许多细细碎碎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她没有立刻说下去,像是在斟酌词句,又像是沉浸在某段回忆里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地,一字一句地,继续说道:
“我不想做无用的人。”
“我想拥有像它那样……纯洁的心。”
话说完,庭院里再次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。只有风,不知疲倦地吹过,带起桂树叶子的沙沙轻响,像是无声的应和。
江昀捏着枯枝的手指,收紧了些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粗糙的青砖地面,手里的枯枝无意识地移动,慢慢地,在那凹凸不平的砖面上,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接着,是第二道,第三道……他划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描摹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