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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心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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渐渐地,一片歪歪扭扭的、梨花瓣的轮廓,在地上显现出来。边缘不规整,甚至有些笨拙,可比起之前胡乱划拉的圈和线,却分明认真了许多。

他看着那片自己画出来的、拙劣的花瓣,低声开口,声音被夜风裹着,竟透出一种罕见的、与他平日张扬截然不同的柔软:
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顿了顿,“沈小姐的理想……竟然这么伟大。”
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,尾音微微上扬,说不清是调侃,还是别的什么。

沈清梨耳尖又是一热,这次连脖颈都有些泛粉。她撇了撇嘴,没搭理这个家伙,只当他又在取笑她。

江昀描完了最后一笔花瓣的轮廓,指尖离开冰冷的地面。

他的目光,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,再次落回她的颈间。

这一次,他没再轻易移开。

夜风不识趣,偏偏在此刻大了些,顽皮地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,也把她本就扣得不甚严实的衣领,吹得往下滑了半分。

就那么一瞬间。

灯笼昏黄的光线下,一小截极细的、泛着冷光的银链边缘,从衣领的缝隙里露了出来。

那链身细得几乎看不见,若不是那点特殊的、冷冷的反光,几乎要被人忽略。

但江昀看见了。

不仅看见,他还立刻分辨出,那绝不是沈清梨平日会戴的、朴素的铜饰或红绳,也不是她自己买得起的、铺子里常见的银饰花样。

那链子的样式……他没见过。

他心头猛地一沉。

像是有块冰,猝不及防地掉进了心窝里,激得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
方才那点难得的、柔软的怔忡,瞬间被一种尖锐的、闷堵的情绪取代。
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,开口时,声音比刚才沉了许多,裹着夜风的凉意:

“你脖子上……”他的目光锁在那点银光上,像是要把它烧穿,“藏了什么?”

沈清梨正因他之前那句“伟大”而微微气恼,闻言先是一愣,随即下意识抬手,按住了自己的衣领。指尖隔着粗布,触到银坠子冰凉的轮廓。她没有躲闪,也没有慌乱,只是抬起眼,看向他,轻声回答:

“没什么,一条项链。”

“项链?”江昀的目光骤然收紧,像捕猎时的鹰隼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要去触碰,指尖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,转而重重地落回自己屈起的膝盖上,握成了拳。“谁送的?”

他的声音彻底没了方才那点似有若无的促狭和柔软,变得又硬又冷,连带着周遭的空气,都仿佛骤然降了温。

“林子安?”

这三个字,从他齿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股清晰的、压不住的火气。

沈清梨愣住了。

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、这么准确地猜出名字,更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。

她看着他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,和那双紧盯着自己、翻涌着不明情绪的眼睛,心头掠过一丝慌乱,但更多的,是一种莫名的、被冒犯的不适。

她没打算隐瞒,也没什么好隐瞒的。

于是,她点了点头,声音依旧平静:“嗯,昨日他送我的。”

话说完,她才想起什么似的,微微蹙起眉,看着他:“还有……你怎么能这么直呼人家名……”

“讳”字还没出口,就被一声突兀的、清脆的断裂声打断了。

“咔。”

是江昀手里那截枯枝,被他骤然用力的手指,硬生生掐断了。

他看也没看断成两截、掉落在地的枯枝,只抬起眼,目光重新盯在沈清梨脸上,那里面翻涌的闷火几乎要喷薄而出,打断了她的话:“他倒会讨你欢心。”他的语气硬邦邦的,每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,“知道你总打理那盆兰草。”

话一出口,他自己似乎也觉得太过尖锐,顿了顿,才勉强压下火气,补了一句,可那话里的意味,却更加复杂难辨:“只是……你既然不喜欢,戴这个做什么?”

像是在质问,又像是在……替她不值。

沈清梨垂下了眼,避开他灼人的视线。她看着地上那两截可怜的枯枝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他不知道我不喜欢。”

轻飘飘的一句话,落在寂静的庭院里,却不知为何,显得格外沉重。

江昀没再说话。

他沉默地坐在那里,低着头,只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被灯笼光照亮的青砖地面。

指腹无意识地、用力地摩挲着石阶边缘粗糙的纹路,像是要把那点凹凸不平都磨平。

夜风吹得头顶的桂树叶子哗哗作响,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晃动,能清楚地看见他紧皱的眉峰,紧抿的唇角,还有下颌线那处绷紧的弧度。

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,胸膛微微起伏着,呼吸声在寂静中变得有些粗重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久到沈清梨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了,他才从喉咙深处,极低地、含混地挤出一句:

“他有什么好的……”

声音太轻,又混在风声里,沈清梨没听清,只捕捉到一点模糊的气音。她疑惑地转过头,看向他:“什么?”

江昀猛地抬起头。

眼底那点被强行压制的闷火,被她这全然不解的、疑惑的目光一撞,像是火星掉进了油里,“轰”地一下,再也压不住,骤然烧成了燎原之势。

他没再重复那句含糊的话,也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。

几乎是同时,他伸出了手。

不是方才那种带着玩笑性质的捉手腕,而是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,径直扣住了她的腕骨,猛地将她往自己这边一带!

沈清梨毫无防备,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失去平衡,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冰凉坚硬的桂树干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肩胛骨硌得生疼,她闷哼一声,还没来得及挣扎或质问,他的身影已经笼罩下来。

江昀俯身压了下来。

他的动作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,却又在最后关头留了力。

小臂撑在她耳侧的石阶上,没让自己的重量全压在她身上。

可这近在咫尺的距离,他身上那股清冽的、带着点夜露寒气的松木味道,混着他此刻灼热的、不稳的呼吸,劈头盖脸地将她整个裹住,让她瞬间僵成了石头。

“你干什么——”沈清梨又惊又怒,声音发颤,手腕在他掌心里用力挣扎,却如同蚍蜉撼树。

“没听清?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。目光死死地、带着狠劲地盯着她颈间那点若隐若现的银光,像是要把它生吞活剥了,“我说,他有什么好的?”

沈清梨心跳如擂鼓,撞得胸口发疼。手腕被他攥得死紧,骨头都在发痛。她挣不脱,只能用力瞪着他,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:“江昀!你放开我!你疯了吗?!”

他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愉悦,全是憋闷的、无处发泄的火气,烧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红。“他送你一条你根本不喜欢的项链,你就天天这么宝贝似的藏着戴着;他连你真正喜欢什么都不知道,只凭着自己那点猜测对你好,你就把他的恩情记得牢牢的?”

他的目光从她颈间移开,扫过她因愤怒和惊恐而泛红的脸颊,最后落进她那双盛满了震惊和抗拒的眼里。那里面映着灯笼的光,也映着他此刻有些失控的影子。

“他就那么……”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像是咽下了一口滚烫的沙子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妒忌与不甘,“吸引你的目光。”

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,他没等她有任何回答——或许他根本不想听任何回答——另一只手抬了起来,不是粗暴地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轻轻掐住了她的下颌。

指尖微凉,触到她温热的皮肤,激起一阵战栗。他迫使她抬起头,直面着自己。

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,他的急促而灼热,她的慌乱而微弱。

他的气息几乎拂在她的唇上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蛮横的侵略性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惶然的渴求。

“沈清梨,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,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她骨子里,“你是不是瞎?”

沈清梨被他压在树干与他的身躯之间,动弹不得。后背是粗糙冰凉的树皮,前胸是他滚烫的、微微起伏的胸膛。

心跳声震耳欲聋,几乎要冲破喉咙。

强烈的窒息感涌上来,不是生理上的,而是心理上的,被他这突如其来的、蛮横的逼问和压迫,逼得她喘不过气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她只能徒劳地攥紧了他衣袖的一角,用尽全身力气,又挣了挣被他扣住的手腕,声音破碎地挤出来:“江昀……你疯了?快起来……放开我……”

“我没疯。”他立刻反驳,声音更哑,眼底的火气里,那点隐藏的惶然终于清晰起来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明明害怕,却偏要装作凶狠。

沈清梨被他眼底那片混乱的火焰烫得心头发紧,又慌又怕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尖锐的刺痛。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不知哪来的力气,手腕猛地一挣!

或许是时机恰好,或许是江昀那瞬间的失神,她的指尖竟真的从他滚烫的掌心里滑了出去。

与此同时,一阵夜风恰巧卷过,掀起她的衣摆,带起一股小小的、向上的力道。

借着这股力,沈清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,拼命往后缩去。

后背再一次重重撞上树干,比刚才更疼,可她顾不上,只是急促地喘息着,后背紧紧抵着粗糙的树皮,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,才勉强压住心头那阵惊涛骇浪般的恐慌与悸动。

江昀的手臂还撑在原处,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。掌心的空落让他愣了一下,随即,那里面残留的、她手腕皮肤的细腻触感,和挣脱时的决绝,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。

他慢慢地直起身,收回了手。
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冷风呼啸着穿过庭院,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。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,也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,只是站在原地,侧过头,目光沉沉地落在院子角落里那丛枯败的菊草上,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,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、浓重的闷气。

沈清梨靠在树干上,心脏还在狂跳,手脚发软。

她看着他的侧影,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僵硬和……孤单。

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、几乎算得上“冲突”的逼问,像一场骤雨,来得快去得也快,却淋得两人都狼狈不堪。

空气里还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味,和一种更深的、令人窒息的尴尬与僵冷。

最终还是沈清梨先动了。

她深吸了几口气,努力让发颤的声音平稳下来,抬手,轻轻拉了拉他垂在身侧的衣袖一角。那衣料冰凉。

“……先回屋吧,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,“别……着凉了。”

好在,此刻的江昀没有再犯拗。

沈清梨轻轻一拽,他便沉默地、顺从地,跟在了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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