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碾过沉睡的大地,车轮与凹凸不平的石径相触,发出沉闷而持续的低响,像是某种古老生灵在黑暗中缓慢的心跳。
夜色浓得化不开,无边无际的墨色将整片大陆裹入怀中。
欧林吉微微仰着头,脖颈绷出一道孤挺的线条,就那样僵直地坐在颠簸的车厢里,目光涣散地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里。他并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事物,只是任由意识飘离身躯,神游在这片沉寂的夜幕之下。
漫长的岁月早已磨平了他心中绝大多数的波澜,那些曾经炽热、疯狂、刻骨的情绪,都在永恒的生命里一点点沉淀,化作深潭底下无声的泥沙。如今他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像一尊被时光遗忘在古堡深处的雕像,沉默,孤寂,永生不死。
车厢的另一侧,莱伊安静地倚着冰冷的木质车壁,长睫垂落,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影。他双目紧闭,呼吸轻得几乎无法察觉,看上去像是真的陷入了沉睡。
可只有欧林吉知道,吸血鬼本就无需真正意义上的睡眠,所谓的闭目休憩,不过是一种习惯,一种伪装,一种在漫长孤寂里自我安抚的姿态。
马车在夜色中疾驰,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涌进来,带着夜露的清寒、泥土的腥气,以及远方森林深处不知名草木的冷香。夜风拂过欧林吉额前蓬松的卷发,发丝被吹得轻轻扬起,又缓缓落下,扫过他轮廓深邃的眉眼。他拥有吸血鬼赋予的、凌驾于凡人之上的感官,黑夜于他而言,从不是遮蔽视线的帷幕,而是一层薄纱。
他能看清草丛里每一片蜷曲的叶,看清泥土缝隙中蠕动的虫豸,看清远处树梢上栖息的夜禽收拢羽翼的细微动作。他能听见风穿过枝桠的低语,听见地底根系延展的轻响,听见数里之外溪流淌过卵石的声音。
可欧林吉却忽然意识到,自己已经太久太久,没有这样静下心来,认真拥抱过一个完整的夜晚。
永恒的生命最残忍的地方,从不是死亡,而是麻木。再瑰丽的景色,再动人的瞬间,都会在无尽重复里变得索然无味。他早已习惯了黑夜,习惯了冰冷,习惯了孤寂,却忘了,黑夜本身也曾有过令他心悸的美好。
他记忆里最美的一夜,永远停留在被赫尔兰多拥入怀中、彻底蜕变为吸血鬼的那一个夜晚。
在那之前,夜晚对他而言,不过是黑暗、寒冷。可当尖牙刺破脖颈,当滚烫与冰冷交织的血液涌入身躯,当生命被强行拽离凡人的轨道,踏入永恒不朽的黑暗国度时,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彻底颠覆。
他第一次“看见”夜晚。
野草在泥土之下艰难地挣扎,冲破僵硬的土层,向着微弱的空气奋力舒展;夜莺收拢翅膀栖于枝头,羽毛摩擦的轻响细若呢喃;猫头鹰无声滑过夜空,翅尖割裂风的痕迹;蜘蛛在月光难以触及的角落缓缓挪动,纤细的足尖划过晶莹的蛛网;叶片上的水汽一点点凝聚,凝成圆润剔透的露珠,悬在叶尖,摇摇欲坠,折射着世间所有细碎的光。
生命的悸动,在黑暗中以一种近乎神圣的姿态绽放。
那是他第一次明白,黑夜从不是死寂,而是另一种喧嚣。是隐秘的、温柔的、不为人知的盛大狂欢。那样的神奇,那样的美妙,那样惊心动魄,足以让他铭记至时间的尽头。
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将这一切彻底遗忘的?
欧林吉闭上眼,却怎么也想不起一个确切的节点。仿佛那些震撼与温柔,被漫长的岁月悄悄掩埋,直到此刻,在颠簸的马车里,在扑面而来的夜风里,才猝不及防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。而正因为此刻重新想起,他才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早已将其遗失。
心中骤然泛起一阵酸涩。
只可惜,那样绝美而神奇的夜晚,赫尔兰多再也看不见了。
那个将他从凡俗中拉出、赐予他第二次生命、陪他走过漫长岁月的人,那个强大的吸血鬼。
欧林吉抬手关上了木窗。木框发出一声轻哑的吱呀,将窗外的夜色与寒风一同隔绝在外。他又随手拉上车厢内厚重的深色窗帘,厚重的布料垂落,将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挡去,车厢内只剩下一片静谧而压抑的昏暗。
他收回目光,打算闭上眼,结束这漫长又百无聊赖的神游。
可他轻微的动作,还是惊醒了本就未曾深眠的莱伊。
青年缓缓睁开眼,那双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红光的眸子,先茫然地顿了一瞬,随即落在欧林吉的身上。下一刻,他没有丝毫犹豫,径直从对面的位置起身,踩着马车轻微的颠簸,走到欧林吉身旁,安静地挨着他坐下。
莱伊微微偏头,温顺地倚靠在他的胳膊上,微凉的脸颊轻轻贴在欧林吉的肩头,像一只贪恋温暖的幼兽。那样的姿态亲昵而自然,带着不加掩饰的依赖,一如过去他无数次对欧林吉撒娇、依偎、索取安抚的模样。
欧林吉垂眸,目光落在身旁青年柔软的发顶。他沉默片刻,缓缓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莱伊搁在膝头的手。
青年的指尖冰凉,像一块石膏,没有凡人应有的温度。
欧林吉指尖收紧,心中忽然翻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。
他忍不住去想——如果当初,在莱伊的成人礼那一夜,他没有选择让赫尔兰多将莱伊也转化为吸血鬼,没有让这个从小被自己护在身边的孩子,踏入这永生孤寂的深渊,如今一切,又会是怎样一番模样?
莱伊会不会像一个普通的人类那样,安稳地度过短暂却温暖的一生,娶妻生子,老去离世,在平淡的幸福中走完凡人的轨迹?而他和赫尔兰多,是不是依旧守在瑟薇亚古堡,过着一成不变、安静无波的漫长岁月?
至少,赫尔兰多不会那么早离开。
想到这里,欧林吉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涩的笑意。
事到如今,再多假设,也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从今往后,这世上或许就只剩下他与莱伊两个,相互依偎,继续在黑暗里行走。又或许,某一天,两人厌倦了永恒,便就此分道扬镳,他独自一人,回到空无一人的古堡,守着回忆度过余生。
更糟的一种可能——这一趟远行,本就布满凶险。他们或许,会在这一次彻底结束这早该落幕的永生。
无论是哪一种结局,欧林吉只觉得心口发闷,一片涩然。
没有一种能让他心安。
马车一路驶离瑟薇亚古堡的疆域,将那座矗立在荒原之上数百年的古堡,一点点抛在身后。那是欧林吉漫长生命里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。他像一个被囚禁在高塔中数百年的老者,终于踏足外面的世界,心中不是期待,而是近乎惶恐的忐忑。
前路茫茫,未知如夜。
他们就这样在马车里昏昏沉沉地度过了一日又一日,不分昼夜,不问年月。偶尔途经偏僻的城镇,便会短暂落脚,在深夜悄然出没,获取维持血族体能所需的鲜血,动作隐秘而利落,从不留下任何痕迹,如同夜色本身,来过,又无声离去。
一路沉默相伴,话语不多。
可有些问题,终究会在寂静中破土而出。
某一个颠簸的夜里,莱伊依旧依偎在他身旁,忽然抬起头,一瞬不瞬地望着欧林吉的侧脸,目光专注而复杂,看了很久很久。就在欧林吉几乎要开口询问时,青年才轻声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:“欧林吉,你会讨厌我吗?”
欧林吉微怔,低头看向他。车厢内昏暗,看不清莱伊眼底真正的情绪,只听见自己平静而温和的声音,缓缓响起:“我不会的,莱伊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没有丝毫波澜,却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温柔:“即便你亲手杀死了赫尔兰多,我也不会对你怎样。你是我从小带到大的孩子,我不会责怪你,更不会讨厌我一手养大的孩子。”
他早已原谅。或者说,从一开始,就未曾真正恨过。
莱伊却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轻而清晰,像一根细针,刺破了表面的平静:“不,我不是你的孩子。”
欧林吉眉峰微蹙。
“卡尔,才是我的父亲,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