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丝绒窗帘将窗外最后一丝暮色死死隔绝在外，瑟薇亚古堡的大厅里只燃着两盏壁灯，昏黄的光雾漫过雕花大理石柱，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扭曲的暗影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橡木、陈旧熏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
属于吸血鬼永恒的味道。

欧林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，撞在空旷的大厅穹顶上，泛起微弱的回音：“克里斯？那个家庭教师？”

他皱起眉头，从铺着暗金绒面的沙发上站起身，笔挺的黑色礼服勾勒出他挺拔却僵硬的身形。他背着手，踱了两步，低垂着眼帘沉思片刻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最终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。

“莱伊，”他开口，“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克里斯之间发生过什么，也不想知道。但他杀了赫尔兰多，这是你亲眼所见，别忘了你也是凶手。赫尔兰多再怎么混蛋，是我们的同族，是我们的创造者，我不会帮你救一个弑亲的罪人。”

莱伊的心猛地一沉，也紧跟着站起身。他快步走到欧林吉面前，微微仰起头，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，那双眸子里盛满了急切与执拗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咬出来的，沉重而清晰：“欧林吉，赫尔兰多已经死了，再也不会回来！可我们还要生活下去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？我是说，不是苟延残喘，是真正地活着！”

他的声音微微发颤，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：“我们怎么生活？仅仅靠躲在阴暗角落里吸食活人的鲜血？不，那绝不是生活，那只是最低劣的生存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，见不得光，总有一天，我们会被这种无尽的黑暗逼疯，会变成连自己都厌恶的怪物！”

欧林吉的脸色沉了下来，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。

他怎么会不明白？

他比莱伊更清楚赫尔兰多的自私、吝啬与控制欲。赫尔兰多不过是把他们当作依附自己的宠物，高兴时，才会施舍般地透露一星半点关于吸血鬼的秘闻、力量的运用、永生的秘密；不高兴时，便将他们弃之不顾，任由他们在黑暗中摸索，在无知中恐惧。

那些残缺不全的知识，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在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里立足。

可道理归道理，情感上的坎，却没那么容易跨过。

赫尔兰多的死亡像一道惊雷，炸碎了他数百年一成不变的生活。他还沉浸在震惊与茫然之中，根本无法接受，自己要转身去救一个杀死了赫尔兰多的陌生人。

见欧林吉沉默不语，莱伊眼中的急切更甚，他上前一步，几乎贴到了欧林吉身前，压低声音，字字锥心：“赫尔兰多太吝啬了，他根本没有对我们倾囊相授！他要的从来不是我们变强，而是我们永远依附他、离不开他！他把所有的秘密都攥在自己手里，用那点可怜的知识拴住我们，让我们永远对他俯首帖耳！可是欧林吉，你好好想想，这点东西，够我们活下去吗？够我们在这无边的黑暗里站稳脚跟吗？”

欧林吉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，却依旧没有说话，只是垂在身侧的手，悄然攥紧了。

就在气氛凝滞得快要结冰时，莱伊突然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却足以让欧林吉心神彻底崩塌：“克里斯被一群吸血鬼捉走了。”

“什么？”欧林吉猛地抬头，那双沉寂的眼眸骤然睁大，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，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，“另一群吸血鬼？这怎么可能……赫尔兰多从来没有说过，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吸血鬼的存在。”

在他的认知里，赫尔兰多就是唯一的引导者。他从未想过，在这片大陆的某个角落，还藏着他们一无所知的同类。

“瞧瞧，这就是赫尔兰多。”莱伊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只剩下满心的讽刺与悲凉，“他什么都不愿告诉我们，什么都要藏着掖着，生怕我们知道还有其他吸血鬼的存在，生怕我们找到新的依靠，从而抛弃他。他把我们当成私产！”

他眼底的急切化作了近乎哀求的恳切，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脆弱：“这就是我为什么不顾一切回来找你，欧林吉。除了你，我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。如果我孤身一人去救克里斯，必死无疑。如果你不出手，用不了多久，我也会被他们捉走。”

莱伊看着眼前抚养自己长大的亲人，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，那是属于永生者难得一见的脆弱。

欧林吉看着他那张未曾变化的、精致如人偶的脸庞，恍惚间，思绪瞬间飘回了数十年前。

那时的莱伊还是个人类幼崽，小小的一团，怯生生地倚靠在他的怀里，像一只迷路的布偶小熊，软乎乎的，毛发带着淡淡的香，让人忍不住想紧紧抱在怀里，护在身后。几十年的时光流转，怀里的小崽长大了，可在他眼里，依旧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孩子。

心底那块地方，终究是软了。

只是今晚接收到的信息实在太多、太荒谬——赫尔兰多的死、克里斯、未知的吸血鬼族群……这些事情堆在一起，比他过去一百年见到、听到的所有事情加起来还要震撼，还要让他难以消化。

巨大的疲惫感席卷了他，欧林吉缓缓闭上眼：“我想一个人待会儿，小莱伊。让我静一静。”

他没有再看莱伊，转身迈步，黑色的礼服下摆扫过沙发，留下一道孤寂的影子，一步步走向走廊，最终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
莱伊怔怔地站在原地，目送着欧林吉的身影消失，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。他虚脱般地重重坐回柔软的沙发里，双手插进自己柔软的发丝里，懊丧地用力揉着，心底满是焦躁与无力。

他知道欧林吉的犹豫，也懂他的挣扎。

可他没有时间等了。

克里斯落在那群陌生吸血鬼手里，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面临死亡。而他自己，也早已被那些吸血鬼盯上，危在旦夕。

“为什么会搞成这样……”

大厅里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声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，古堡里的寂静像是一张巨大的网，将他牢牢困住。

他就这样坐在沙发上，一动不动，从深夜等到黎明，又从黎明等到黄昏。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一次次亮起，又一次次暗下，终于，第二天的夜幕彻底笼罩了大地，瑟薇亚古堡再次沉入永恒的黑暗之中。

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沉稳而缓慢。

莱伊猛地抬起头，看到欧林吉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