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尔。
这个被尘封了数百年的名字,像一块冰冷的石,骤然砸进欧林吉的心湖。
他猛地看向莱伊,一贯平静的眼底第一次翻涌起明显的错愕,甚至带着一丝慌乱。他僵在原地,许久许久,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,干涩而沙哑:“……你怎么会知道?”
这件事,他藏得极深,深到连他自己都很少去触碰。
莱伊却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带着一点狡黠,一点了然,一点残忍的通透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惑人。他看着欧林吉难得失态的模样,轻声道:“你忘了吗,欧林吉?你从前,很喜欢写日记。”
“多亏了你这个好习惯,我知道了很多,很多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。”
欧林吉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。这是他第一次,真正露出近乎生气的神情。
“莱伊。”他声音压低,带着一丝严厉,“偷看别人的隐私,是不对的。”
“尤其是,偷看你父亲的。”
他依旧固执地,以父亲自居。
可莱伊显然不打算就此作罢。
青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直白,他步步紧逼,不肯给欧林吉半分逃避的余地:“我的父亲,早就被你杀死了,欧林吉。”
他抬眼,目光直直撞进欧林吉的眼底,一字一顿,轻得残忍:“他的味道,好吗?”
空气一瞬间凝固。
马车外的风声、车轮声、马蹄声,仿佛都在这一刻彻底远去。车厢内静得可怕,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,以及空气里缓缓弥漫开的、压抑到极致的沉默。
欧林吉望着莱伊平静而冰冷的眼睛,久久没有说话。
那些被埋葬的过去,在这一刻汹涌而来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艰涩的疲惫。
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:“莱伊,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“你知道这一点,就足够了。”
他不想辩解,也不想回忆。有些罪孽,背负一生,便已足够。
可莱伊却轻轻摇了摇头,忽然伸手抱住了欧林吉。他将脸埋在欧林吉的颈窝,微凉的发丝蹭过对方的脖颈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:“欧林吉,我根本不在乎你杀了我的父亲。”
“卡尔给了我第一次生命,你给了我第二次,克里斯,也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。”
欧林吉心头微震,下意识地,在莱伊微微松开他时,轻轻将人推开些许。他双手按住莱伊的肩膀,强迫青年与自己对视,目光认真而郑重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是赫尔兰多给了你第二次生命,莱伊。”
“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,我们得以脱离凡俗、拥有永恒,都是因为赫尔兰多。”
他不能让莱伊否定那个人的存在。
那是他唯一的坚守。
可莱伊却忽然别开了脸,原本温顺的神色冷了下去,声音淡得像冰:“可是赫尔兰多,也会因此收回我们的生命。”
欧林吉一怔:“你说什么?”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莱伊却没有继续解释。他微微垂眸,掩去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,只轻轻开口,固执道:“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,欧林吉。”
“我们说好的,等救出克里斯之后,我再把一切都告诉你。”
欧林吉望着他,目光深沉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。
马车在未知的路途上行驶了太久太久,久到他们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。白昼与黑夜不再有意义,岁月失去了刻度,只剩下永恒的黑暗与前行。
直到车轮终于停下,他们踏入了罗马尼亚的疆域。
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,笼罩在终年不散的阴翳之中。
欧林吉披着一身深色斗篷,他身形高大挺拔,肩背宽阔,即便立于夜色之中,也自带一股沉敛的压迫感。月光从建筑缝隙间漏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在冰冷的地面上,像一座沉默伫立的山峦。
他在附近缓缓踱步,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土地,去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气息、能量、痕迹。
可这里太过干净。
“他们会把他带到哪里去?”欧林吉低声自语,眉头紧锁。
莱伊却站在原地,微微仰头,闭上双眼。他像是在感受什么,长睫轻颤。
片刻后,青年睁开眼,目光笃定,语气异常坚定:“他们一定还在这里。”
“我能感受到。”
欧林吉侧过头,别有深意地看了莱伊一眼。
很久以前,赫尔兰多还在的时候,就曾经对他说过——莱伊的天赋,极为可怕,是他活了数百年,都极少遇见的异类。
莱伊的吸血鬼天赋,或许真的强大到,超乎他所有的想象。
欧林吉收回目光,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既然这样,我们就在这里住下。”
“守在这里,总有一天,会再遇见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