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救队赶到时,报废的车里空空如也,连一丝血迹都没有。
权瑜炀僵在原地,直到确认那辆车真的空无一人,整个人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眼前一黑,直挺挺地晕了过去。
再次醒来时,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,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深夜,墙上的电子钟静静亮着——凌晨两点半。
尹政卿趴在书桌旁,睡得很沉。权瑜炀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,那些被压下去的回忆,此刻疯了一样涌上来。
白予澜像只粘人的小猫,特别喜欢跟在自己身边。
从第一次见面起,就爱黏着他,甩都甩不开。
几乎每天他放学回家,少年都会笑着从楼梯上跑下来,弯腰替他拿拖鞋。
白予澜爱笑,性格开朗,却也总调皮得过分,惹出一堆麻烦。
初三那年,他上学路上捡了只三花小猫偷偷带去学校,被老师当场抓住。
最后是权瑜炀套上权旭玺的西装,硬装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,去学校领人。
少年抱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猫,乖乖躲在他身后,连抬头看班主任的勇气都没有。
是他替人道歉,也是他松口,允许白予澜把猫养在家里。
可那只猫没过一周就被人偷走,再也没回来。
白予澜为此难过了整整一个星期,红着眼眶在后院给小猫立了块小小的碑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。
权瑜炀是真的喜欢这个弟弟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只是尽了哥哥的本分——对他好,为他负责,护他开心,保他平安。
可他怎么也想不通,这份亲情,怎么就被硬生生扭成了所谓的爱。
书桌前传来轻微的动静。尹政卿大概是渴醒了,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子,一抬头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的权瑜炀。
“方便……和我说说你俩的事吗?”他小心翼翼的问。
“我喜欢白予澜,很正常,他是我弟弟。”权瑜炀哑着嗓子开口,“他喜欢我,也正常。”
“对啊,我也喜欢我姐。”尹政卿挪到床边,轻轻躺下。
“白予澜说,他这辈子只想和我在一起。”权瑜炀侧过头,看向他。
“哥哥姐姐本来就会让人依赖啊,很正常的。”尹政卿试探着问,“你是……嫌他太黏人,才闹别扭的吗?”
权瑜炀往床里挪了挪,给对方腾出位置:“你能不跟别人说吗?我告诉你。”
“我绝对不说,你放心。”尹政卿立刻靠了过去。
“他说的喜欢和我说的喜欢……好像不是一回事。”权瑜炀顿了顿,像是在挣扎要不要说出口,“他还……”
“还怎么了?”尹政卿追问。
“他亲了我。”
“还让我……试着和他交往,试着对他生出那种爱意。”
他又想起白予澜当时那抹不达眼底的笑,心口猛地一闷。
尹政卿猛地坐起身,显然被这消息砸得半天回不过神。
“你听了都难接受,更何况是我。”权瑜炀抬手按住心口,“我当时意外扇了他一巴掌。他那时候特别失望,特别伤心,心跳都弱得吓人,像是……真的被我彻底伤到了。”
“其实我觉得……”尹政卿安慰的话卡在喉咙里,半天没说出来。
他猛地从床上下来,语气慌乱,“我去客房睡了,明天还要上学。白予澜他……”
脚步顿了顿,他艰涩地挤出一句:“人死不能复生,节哀吧。”说完,尹政卿几乎是逃一般快步走出了房间。
权瑜炀一整晚都没合眼,整个人沉在失去弟弟的剧痛里,连呼吸都带着钝痛。
尹政卿推门进来叫他起床,一抬眼就撞进他那双空洞发直的眼睛。
“你眼睛……肿得好厉害。”尹政卿轻轻拉开窗帘,光线落在权瑜炀憔悴的脸上。
“洗把脸就好了。”权瑜炀抬手揉了揉眼,干涩得发疼,连睁大都费劲,“我不想回家拿校服了,你有多余的吗?”
“有,我让保姆马上给你送过来。”尹政卿连忙跑了出去。
权瑜炀洗完脸对着镜子一看,眼肿半点没消。他懒得再管,胡乱套上校服就下了楼。
“给,冰袋敷敷眼睛。”尹政卿随手扔过来一个。
“谢谢。”权瑜炀接住,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。
一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
权瑜炀就这么安安静静、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教室。
晚自习本该是数学老师看,数学老师家里临时有事,所以没有老师看着。
尹政卿从教室里探出头,左右扫了一圈,确认没有老师巡查,才压低声音冲班里喊:“看电影吧。”
笔尖纷纷停在纸上,没人反对。
夏旭白跑到窗边拉上窗帘,坐在班级门口的同学抬手关掉灯,教室瞬间暗了下来,只剩前方屏幕幽幽发光。
尹政卿在片单里翻了半天,最后点开一部前不久刚上映的电影——《连枝》。
这部片子是暑假档的,上映第一天,白予澜就拽着权瑜炀去了影院。
故事很催泪,讲程家兄弟父母早逝,哥哥程予一手把弟弟程安拉扯大。
剧情走了一半,程予才知道,程安为了帮家里减轻负担,瞒着他辞掉警察的工作,跑去地下打黑拳。
程安一身伤地回家时,程予又气又痛,对着他吼出那句“你这样做是不对的”。程安瞬间红了眼,失魂落魄地冲出家门,一边跑一边哭。
权瑜炀至今都记得,那天影院里,白予澜哭得比电影里的程安还要凶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没办法,只能匆匆把人带出影厅。
白予澜死死抱着他的腰,哽咽着问:“哥哥,不管我做什么事,你都会支持我的,对吗?”
他记得自己当时笑着,轻轻点头,认认真真答应了。
所以昨天白予澜吻上来的时候,大概……也是仗着这句话吧。
“直接跳最催泪那段吧。”尹政卿蹲在前面,把进度条拖到一小时十一分。
画面一黑,再亮起时,是昏暗潮湿的地下拳馆。
程安瘫在八角笼里,呼吸微弱,浑身是伤,嘴角不断溢出血沫。
他被安排和馆里最狠的拳手对打,老板说赢了就给三千块。可实力相差太大,他被按在地上狠揍,腹部被狠狠踩碾。
观众早散了。等程予和警察冲进来时,只看见奄奄一息的程安。
“哥哥……”程安艰难地掀开眼皮,气若游丝,“我本来……可以拿到三千块,给哥哥买套面试穿的好西服……是我没用……让哥操心这么多年……”
程予疯了一样扑过去抱住他,喉咙发紧,一句话都说不完整——
他有太多真心话没说,他爱这个弟弟,比谁都爱。
屏幕里救护车的鸣笛声模糊又刺耳。
程安死了。
那个拼了命想给哥哥买一套西装的少年,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