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里大半同学假期都看过《连枝》,可此刻教室静得只剩电影音效,不少人还是悄悄红了眼眶,低头抹着眼角。
权瑜炀鼻尖也一阵阵发酸,热意直往眼眶涌。他死死抿着唇,指节扣进掌心,用那点尖锐的痛感把翻上来的哽咽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不能哭。
一哭,脑子里全是白予澜的脸。
大屏骤然黑下去,整间教室瞬间陷进浓稠的夜色里。
靠窗的同学拉开窗帘,也只漏进几缕微弱的月光,几乎照不亮什么。
尹政卿摸黑往自己座位挪,嘴里还念叨:“别急,我带了手电筒。”
等他蹭到座位旁,从书包小兜里摸出手电筒,打开手电筒的那一瞬,强光唰地炸开,整间教室亮得如同白昼。
也就在这一秒,他清清楚楚看见,身旁的权瑜炀正死死捂着眼睛,肩膀一耸一耸地发抖,哭得压抑又崩溃。
那道光太亮,照得他无处躲藏。
尹政卿心脏一紧,几乎是立刻按灭了手机,慌里慌张打圆场:“哎呀,怎么偏偏这时候没电了……”
教室里瞬间又跌回黑暗,同学们哄地乱成一团,议论声、桌椅挪动声混在一起,闹哄哄一片。
没人注意到黑暗里,权瑜炀埋着头,机械的重复着——
“白予澜……白予澜……”
“哥哥喜欢你……你回来吧……”
同学们很快冷静下来,写不了作业就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。
“你们听说没?云祐那边的盘山公路出事了。”
“一辆车直接冲下山崖,摔得稀烂,可开车的人不见了,连一点血都没有!”
“人是不是已经死了?”
“那么高摔下来,肯定活不成了吧……”
权瑜炀猛地抬起头,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没有找到尸体,没有任何证据,就别随便断定一个人死了!”
那一瞬,全班瞬间安静下来,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就在这时,大屏重新亮起。
电影已经走到尾声。
警方查封了地下拳馆,创办者和打死程安的拳手都被逮捕,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
可死在拳馆里的,从来不止程安一个,那些消失的人,再也没人知道下落。
程安,是真的回不来了。
后来程予顺利拿到了长信智能的offer。
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,来到墓园,手里捧着一束程安小时候最爱的栀子花。
蹲在冰冷的墓碑前,他轻轻把花放下:“哥哥拿到长信智能的offer了,你看,哥哥穿着西装的样子,符合你心里想的模样吗?”
风掠过墓碑,他低下头,眼眶通红,终于说出那句藏了一辈子的话:“哥从来没怪过你,哥最疼的,一直都是你。”
灯被人打开,教室里一片通明。
权瑜炀的眼泪却再也憋不住,断线似的往下砸,他死死低着头,手掌紧紧捂住眼睛,不肯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崩溃的模样。
秦听雨察觉到前桌不对劲,悄悄抬眼看向尹政卿。
尹政卿没说话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秦听雨立刻起身,跑到教室门口,抬手又把灯按灭了。
世界重新沉回安静的暗,给了他最后一点体面。
放学坐进车里,顾澄澈一瞥,便看清他眼底未褪的红。
“你真觉得,他死了?”
权瑜炀抬眼,一字一顿:“他没有死。他一定还活着。”
顾澄澈目视前方:“那就信你所信,等他回来。”话音落,车厢重归沉默,只剩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夜色。
回到家,楼梯上方便飘来一阵隐约的啜泣声,断断续续。
权旭玺坐在沙发上,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“车已经摔报废了,白予澜到现在下落不明,您就一点都不着急吗?”权瑜炀站在父亲面前。
“急又有什么用?急,他就能回来了?”权旭玺漫不经心地抬眼瞥了下手机,“上去看看你白溟叔叔,安慰安慰他。”
权瑜炀僵在房门外,迟迟不敢伸手。
白予澜是白溟从小疼到大的的儿子,如今生死未卜,他一定痛不欲生。更何况,白予澜会情绪崩溃,多半是因自己而起。
犹豫许久,他还是轻轻推开了门,放轻脚步走了进去。
白溟坐在床边,手里捧着一本旧相册,眼睛有些肿。
“爸爸。”权瑜炀试探着走近。
白溟缓缓抬头,眼底还泛着水光:“瑜炀,我总觉得……小澜没有死。你呢,你是怎么想的?”
“他一定还活着。”权瑜炀在床边轻轻坐下,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相册上。
白溟抽了张纸,擦了擦眼角,将相册翻到第一页:“我从小就宠着他,他有点小脾气,我也总由着他。你看这张,他当时为了要这本书,哭了好久,我最后还是给买了。”
照片里的小孩子眼眶还红红的,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厚重、装帧精致的书。
“那是本文学小说,根本不是他那个年纪能看懂的。可买回来后,他每天晚上都黏在我身边,非要我陪着他一页一页读。”白溟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,声音温柔又酸涩,“读完之后,他说他很羡慕里面的弟弟,他说他也想要一个那样的哥哥。后来我嫁给了你父亲,他真的有了一个好哥哥……也算圆了他小时候的念想。”
权瑜炀就安静地坐在一旁,静静听着,目光一寸寸落在那些旧照片上。
他看见小时候的白予澜爬上树,却被枝桠卡着下不来,眼眶通红、哭得委屈的模样;看见白予澜小学毕业时,抱着同学舍不得松手,鼻尖红红的样子;还看见初中开学第一天,穿着宽大校服,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、用力挥手的白予澜。
有些照片边角早已泛黄卷边,可照片里的白予澜,眉眼永远干净清晰,像从未被时光冲淡。
忽然,两张照片从相册缝隙里滑落,轻飘飘掉在地板上。
权瑜炀弯腰拾起,指尖一顿——这两张照片,边缘居然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。
左边一半,是年轻时眉眼温柔的白溟。
右边一半的人,他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“江俞明?”权瑜炀轻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白溟的目光落在拼接起来的照片上:“我年轻的时候,总以为有爱就够了,不顾一切和江俞明在一起。可他一知道我怀了孩子,转头就把我抛弃了。”
“后来小澜总问我,他爸爸去哪了。我就只给他看这张照片,骗他说,爸爸去为国家奋斗了,总有一天会回来的。”白溟轻轻把照片夹回原处,抬眼看向权瑜炀,“你怎么会知道江俞明?”
“之前放学上错了车,偶然碰到过他。”权瑜炀低声回答。
白溟缓缓合上相册,眼神沉了下去:“权旭玺太冷静了。小澜出事,他好像一点都不意外……我总觉得,这件事,和他脱不了干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