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，却驱不散尉迟睿周身散发的寒意。那份关于苏烈“通敌”的密函被他随手扔在案上，轻飘飘的纸张，此刻却重如千钧。

“苏烈通敌……”尉迟睿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，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太后身上，眼神晦暗不明，“母后，您说这是反间计？可这信件上的私印，笔迹，乃至苏烈与北狄王庭往来的细节，都详尽得让人挑不出错处。若是反间计，那这计策未免太过周密，周密到连朕都不得不信。”

太后伏在地上，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，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：“皇上，苏家世代忠良，婉儿的父亲更是为大周流过半身血！这定是有人伪造！是有人想借机除掉苏家，动摇国本啊！求皇上明察，万万不可中了奸人的圈套！”

“明察？”尉迟睿冷笑一声，站起身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太后，“如何明察？北境十万大军压境，主帅疑似通敌，朕若是不做决断，军心何以安定？百姓何以安心？难道要朕拿着这封密函去问北狄人，‘你们是不是在陷害苏烈’？”

太后语塞，身子微微颤抖。她自然知道此刻局势危急，可她更清楚，一旦苏烈被定罪，苏家满门抄斩，她在宫中的倚仗便彻底崩塌，甚至连累到丽贵妃苏婉儿。

“皇上，”太后抬起头，眼中满是哀求，“即便苏烈有嫌疑，也当派钦差彻查，待真相大白后再做定夺。如今直接扣押家眷，封锁苏府，岂不是坐实了罪名？婉儿她还小，她什么都不知道啊！”

提到丽贵妃，尉迟睿的眼神更加冰冷：“正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，才更要防着她做出什么蠢事来。苏婉儿身为贵妃，父兄涉嫌谋逆，她此刻便是最大的隐患。若不控制，万一她与外界串通，或是做出什么过激之举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他转过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：“母后，朕念在您多年抚育之恩，暂且留苏婉儿一命，褫夺其贵妃封号，降为庶人，幽禁于冷宫。至于苏烈一案，朕会派最信任的大臣前往北境，若真是冤枉，朕自会还苏家清白。但若证据确凿……”

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，但其中的杀意，太后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退下吧。”尉迟睿挥了挥手，语气疲惫，“朕需要静一静。”

太后瘫软在地，被宫女搀扶着踉跄离去。那一刻，她仿佛老了十岁，原本挺直的脊背再也无法挺直。

待太后走远，高公公小心翼翼地从屏风后走出，低声道：“皇上，杨婕妤求见，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
尉迟睿眉头微挑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：“她这时候来做什么？不怕撞在枪口上？”

“杨婕妤说，她有要事禀报，关乎苏烈一案的真相。”高公公如实回话。

“让她进来。”尉迟睿坐回龙椅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，眼中闪过一丝探究。

杨子妤步入殿内，并未像往常那般行大礼，而是匆匆福了一礼，便直起身子，目光灼灼地看着尉迟睿：“皇上，苏烈将军绝不可能通敌。”

如此笃定的语气，让尉迟睿微微一怔：“哦？你何以见得？仅凭猜测吗？”

“非也。”杨子妤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，双手呈上，“臣妾仔细研读了那份密函的抄本，发现了三处致命的破绽。其一，北狄王庭向来使用狼头图腾作为印信，而这份密函上盖的却是鹰首图腾，这是北狄三年前就已废弃的旧制；其二，信中提到的‘黑水河埋伏’之计，黑水河冬日结冰，根本无法设伏，此乃常识性错误；其三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，苏烈将军的私印，因常年握刀，印柄左侧有一道细微的裂痕，盖出的印文左侧边缘应有缺损，但这封信上的印文却完整无缺。”

尉迟睿猛地接过折子，快速扫视了一遍，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。

他立刻召来高德忠，命人取来苏烈之前的奏折比对。

果然！

之前的奏折上，苏烈的私印左侧边缘均有细微缺损，而这封“通敌密函”上的印文却完美无缺。

再加上杨子妤指出的另外两点，这封密函的真伪，几乎已经不言而喻。

“好一个‘通敌’！”尉迟睿将密函狠狠摔在桌上，眼中怒火中烧，“竟敢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欺瞒朕！这是要把朕当成傻子耍吗？”

杨子妤垂眸，轻声道：“皇上息怒。此人手段虽拙劣，却胜在时机选得好。北境战事吃紧，人心惶惶，此时抛出‘通敌’证据，最容易让人失去理智。而且，此人显然对苏家极为了解，连私印的细节都知道，只是百密一疏，忽略了图腾和地理常识。”

“你觉得是谁？”尉迟睿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怒火，目光锐利地盯着杨子妤。

“臣妾不敢妄言。”杨子妤谨慎地回答，“但能在短短几日内伪造出如此逼真的密函，又能准确掌握苏烈私印细节的人，绝非泛泛之辈。且此人急于除掉苏家，想必苏家的存在，碍了某些人的眼。”

尉迟睿沉默片刻，忽然问道：“你今日为何敢在这个时候来替苏家说话？你就不怕朕认为你是苏家的同党？”

杨子妤抬起头，迎上尉迟睿的目光，坦然道：“臣妾不是替苏家说话，臣妾是替皇上说话。苏烈若真通敌，臣妾第一个不饶他。但苏烈若是被冤枉的，那真正的幕后黑手就在朝堂之上，就在朕的身边！若不揪出此人，今日可以是苏烈，明日就可以是李烈、王烈。届时，大周的江山，还要不要了？”

一番话，掷地有声。

尉迟睿看着眼前这个女子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。

在这人人自危、争相撇清关系的时刻，唯独她，敢冒着被牵连的风险，为他剖析真相，为他考量江山。

“子妤，”尉迟睿走下台阶，紧紧握住她的手，“幸好有你。若非你细心，朕险些铸成大错，寒了边疆将士的心。”

“皇上谬赞。”杨子妤微微一笑，“臣妾只是做了分内之事。如今密函已证伪，皇上打算如何处置？”

尉迟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：“既然有人想玩，那朕就陪他玩到底。传朕旨意，苏烈通敌一案系有人伪造，苏烈官复原职，即刻领兵抗敌。另，成立专案司，由朕亲自督办，彻查伪造密函之人，无论涉及到谁，一律严惩不贷！”

“是！”高德忠高声应道。

待高德忠退下后，尉迟睿看着杨子妤，忽然笑道：“你之前拟的那份《后宫安攘六条》，看来是要暂缓颁布了。如今前朝动荡，后宫也不宜再生事端。”

“不，皇上。”杨子妤摇了摇头，“正因前朝动荡，后宫才更要安稳。《六条》不仅不能缓，反而要尽快颁布。只有后宫稳了，皇上才能安心处理前朝之事。况且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：“臣妾怀疑，这伪造密函之人，或许与后宫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此时颁布《六条》，正好可以打草惊蛇，看看谁会先沉不住气。”

尉迟睿深深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：“你说得对。那就依你，即刻颁布。朕倒要看看，这只藏在暗处的老鼠，究竟是谁。”

窗外，风雪依旧。

但养心殿内的气氛，却已悄然改变。

一场针对幕后黑手的反击战，正式拉开序幕。

而此时的慈宁宫，太后得知苏烈被洗清嫌疑、官复原职的消息后，手中的佛珠“啪”地一声断裂，珠子散落一地。
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太后面色惨白，喃喃自语，“明明万无一失的……怎么会被识破？”

站在她身后的嬷嬷低声道：“娘娘，听说杨婕妤去过养心殿，是她指出了密函的破绽。”

“杨子妤……”太后咬牙切齿，眼中满是怨毒，“又是她！这个贱人，简直是哀家的克星！若不除她，哀家寝食难安！”

“娘娘，那咱们……”

“急什么。”太后深吸一口气，强行镇定下来，“既然硬的不行，那就来软的。苏烈虽然没事，但苏婉儿已经被贬为庶人，关在冷宫。这就是我们的筹码。杨子妤不是想查吗？那就让她查，查到哀家头上之前，哀家要先让她身败名裂！”

太后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，一个恶毒的计划，在她心中缓缓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