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子妤说要做，便从未拖泥带水。

回到承乾宫后，她并未立刻歇息，而是命翠屏磨墨铺纸。烛火摇曳下，她提笔蘸墨，笔锋凌厉，字字珠玑。不过半个时辰，一份名为《后宫安攘六条》的折子便已拟好。

这并非普通的宫规复述，而是针对近日丽贵妃“持械闯宫”一事，特意列出的六条铁律：

一曰禁私携利器入内廷，违者不论位份，即刻褫夺封号；

二曰禁以死相逼、扰乱圣听，凡有轻生之举者，视作谋逆同党，严查其背后指使；

三曰禁借家世之势凌驾宫规，皇亲国戚犯法，与庶民同罪；

……

每一条都像是在丽贵妃和太后的心口上扎了一根刺，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——毕竟，谁敢说“可以带刀进宫”？谁敢承认“鼓励妃嫔自杀”？

“翠屏，”杨子妤将折子仔细折好，放入锦盒，“明日早朝前，务必亲手交给高公公，让他直接呈给皇上。记住，要避开皇后和太后的眼线。”

“主子放心，奴婢晓得轻重。”翠屏接过锦盒，神色凝重，“只是，这样做会不会太得罪太后了？她刚警告过您……”

“正因为她警告了，我才更要这么做。”杨子妤走到窗前，推开半扇窗，冷风灌入，吹散了些许暖意，“太后说我‘太聪明’，怕我锋芒毕露。可在这宫里，若是没有锋芒，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。我要让她明白，我的锋芒，不是用来伤她的，是用来帮皇上‘清理门户’的。只要皇上觉得有用，太后的不满，便不足为惧。”

次日清晨，养心殿。

尉迟睿看着高公公呈上来的《后宫安攘六条》，眉头先是微皱，随即慢慢舒展，最后竟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“好一个‘凡有轻生之举者，视作谋逆同党’！”他将折子拍在案上，眼中满是赞赏，“杨子妤这是要把丽贵妃那天的戏码，彻底变成悬在所有人心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啊。从此以后，谁再敢拿死来威胁朕，就是谋逆！这招‘借刀杀人’，用得妙极！”

高公公在一旁赔笑道：“皇上圣明。杨婕妤这也是为了皇上的安危着想。只是……太后那边恐怕会有些微词。”

“微词？”尉迟睿冷笑一声，“太后若是连这点大局都看不清，那她也枉费执掌后宫多年。传朕旨意，《后宫安攘六条》即刻颁布，由杨婕妤协同皇后共同执行。若有违抗者，无论出身，严惩不贷！”

这道旨意一下，整个后宫震动。

丽贵妃在偏殿听到消息时，正摔着一只茶杯，闻言手一抖，碎片划破了掌心，鲜血直流，她却浑然不觉。

“她……她竟然真的敢！”丽贵妃咬牙切齿，眼中满是怨毒，“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！我要见太后！我要见皇上！”

然而，此时的慈宁宫，气氛同样压抑。

太后听着心腹嬷嬷的汇报，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
“她是想借皇上的手，架空哀家啊。”太后缓缓闭上眼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，“看来，哀家是低估了这个杨子妤。她不仅是个聪明的棋子，更想做个执棋的人。”

“娘娘，那咱们要不要……”嬷嬷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，眼神阴狠。

“不可。”太后猛地睁眼，厉声制止，“现在正是风口浪尖，皇上正护着她。若是此时动手，只会坐实了哀家‘容不下人’的罪名，反而给了杨子妤清洗哀家势力的借口。忍，必须忍。等她得意忘形之时，便是她覆灭之日。”

就在后宫因新规而暗流涌动之际，一封加急军报打破了紫禁城的平静。

“八百里加急！北境战报！”

一名浑身尘土的信使跌跌撞撞冲入大殿，跪地高呼，“启禀皇上，北狄十万大军压境，镇北将军苏烈（丽贵妃之父）请求增兵！另……另有一事，军中查获苏烈将军与北狄王庭往来书信数封，疑似……通敌！”

“轰！”

仿佛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。

尉迟睿霍然起身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：“你说什么？苏烈通敌？！”

“千真万确！”信使颤抖着呈上密函，“信件是在截获的北狄奸细身上搜出的，上面盖着苏烈的私印！如今军中人心惶惶，士气低落，若不及时处置，恐有哗变之险！”

大殿内一片死寂。

皇后低着头，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
太后猛地站起，身形晃了晃，险些摔倒：“不可能！绝不可能！苏烈世代忠良，怎会通敌？这一定是陷害！是北狄的反间计！”

“是不是反间计，查过便知。”尉迟睿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来人！即刻封锁苏府，扣押苏烈家眷，等候发落。另派钦差大臣前往北境，接管兵权，彻查此事！”

“皇上！”太后扑通一声跪下，“婉儿还在宫中，她对此事一无所知啊！求皇上看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，不要牵连于她！”

尉迟睿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后，眼神复杂难辨：“母后，朕也不想。但军国大事，容不得半点私情。若苏烈真的通敌，那苏婉儿……便是罪臣之女，这贵妃之位，她也坐不住了。”

消息很快传到了承乾宫。

杨子妤听完翠屏的禀报，手中的茶盏稳稳停在半空，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。

“苏烈通敌？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，眼中闪过一丝深思，“这个时候？偏偏在丽贵妃闹出事端、太后正要保她的时候？这也太巧了吧。”

“主子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翠屏压低声音，“有人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？”

“除了有人故意，还能有什么解释？”杨子妤放下茶盏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“北狄此时压境，苏烈作为主帅，若是通敌，早就里应外合攻进城了，何必等到现在才‘被发现’？这分明是有人想借北狄的手，除掉苏家这根钉子。”

“那是谁？太后？还是皇后？”

“太后没必要，苏家是她的倚仗。皇后……”杨子妤眯起眼睛，“皇后虽有心，但她手伸不到北境去。能有这般手段，在前朝布局如此精密的，恐怕只有那些一直忌惮苏家兵权的世家大族，或者是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投向养心殿的方向：“或者是皇上自己，顺水推舟，想借此机会收回兵权。”

“那咱们该怎么办？丽贵妃这下彻底完了。”翠屏有些幸灾乐祸。

“完了？未必。”杨子妤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“苏烈若真通敌，她自然完了。但若这是冤案，那丽贵妃就是最关键的筹码。皇上此刻最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稳住局面、又能给苏家留一线生机的人。”

她转头看向翠屏，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：“备轿，我要去见皇上。”

“现在？外面风声这么紧……”

“正因风声紧，才要去。”杨子妤淡淡道，“这时候去，才是雪中送炭。我要告诉皇上，苏烈通敌一案，疑点重重，而丽贵妃，或许是我们破局的关键。”

北境的雪，似乎比往年都要冷冽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