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公司,整层早已人去楼空。他推开玻璃门走到工位坐下,没有开电脑。窗外楼宇灯火穿过百叶窗,在桌面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平行条纹。
他静静坐着,视线散漫地落在周遭角落——
或许是墙角濒枯的绿萝,或许是饮水机旁遗落的咖啡杯,尽是些无关紧要的细碎物件。脑子放空一片,没有思绪,也没有追忆,像关停了所有程序的电脑,只剩低功耗的静默待机。
“怎么这么累。”他低声嘟囔,权当归咎于碳水饱腹后的昏沉。
今晚公司门口该不会再有人了……
他本可以独自安静离开,不必撞见那辆黑车,不必看见倚在车门边的身影,更不必提前在电梯里辗转设防……本该是轻松的。
可午后画面偏偏闯入脑海。
那句“跟我走”沉沉落在耳边。当时不敢深究的眼底情绪,此刻在记忆里被清晰复刻,帧帧分明。
被攥过的腕间莫名泛起温热,残存的触感隔了数个时辰仍散不去。他抬手甩了甩,强行把自己从回忆里抽离,拎起包起身下楼。
出租车没开空调,车窗半降。车行起来,晚风阵阵灌入,吹乱额前碎发,他无意整理,只慵懒靠着座椅,望着沿路掠过的街灯失神。
一盏,又一盏橘黄路灯掠过,光斑落在膝头明明灭灭,像一场无声倒数。
心底沉滞发闷,无关饱腹昏沉,无关天气燥热,也无关车厢闷热。
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不好,只是不想承认。
楼道感应灯顺着脚步声逐层亮起,陈北笙拾级而上,脚步比往日沉了几分。
走到家门口,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,拧开、推门,抬手摸到墙边开关。一只手按下开灯,另一只手顺势反手带门——
门却没能合上,猛地被人从外面拽住。
他还没来得及回头,一道身影已然挤了进来。门“砰”地落锁闭合。
沈南诚立在玄关,胸口微起伏,气息不稳,说不清是一路疾跑上来,还是某处长久等候,终于等到这一刻。
陈北笙心头一惊,本能抬手要挣开反抗,手腕却被稳稳扣住。力道不重,却精准钳制,仿佛早已预判他所有动作。
“沈南诚,你再这样,我真的报警。”陈北笙咬着后槽牙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压抑的愠怒。
沈南诚沉默不语,抬手从口袋拿出手机,当着他的面按下110,径直塞进他掌心。
屏幕亮着,拨号键就在拇指旁,只需轻轻一按,便能接通。态度不言自明。
陈北笙攥着手机,指节隐隐发颤。
这人向来如此。
八年杳无音信,不辞而别毫无交代;如今突然归来,不解释、不致歉、不辩白,只固执地守在公司门口。骂他不还口,躲他便安静跟着,赶他便暂时退开,隔天依旧准时出现。
他满腔郁结无处宣泄,对方却连一个发作的由头,都吝啬给不出。
“陈北笙。”
沈南诚低低唤他,嗓音压得极沉,只够两人听清。目光沉沉锁住他的眼底,仿佛把八年积压的执念,都凝在这一声呼唤里。
“我们从头来过吧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陈北笙的记忆瞬间被拽回多年前那个傍晚。那间拉着窗帘的屋子,电视屏幕上英文片头缓缓滚动,《春光乍泄》的标题沉沉落定。何宝荣趴在床上望着那盏印着伊瓜苏大瀑布的台灯,黎耀辉入镜,那句台词飘出来——不如我们从头来过。
那天沈南诚坐在他旁边,自始至终没有看过电视一眼,目光安静又隐秘地落在自己身上。等他看完电影、等他从影片的怅惘里回过神,沈南诚跟他坦白了所有心思。那双眼睛跟现在一模一样——炙热,恳切,像把一整颗心摊开来放在眼底,任他看,任他处置。
现在这双眼睛又出现在他面前了。隔着八年的空白,隔着无数次崩溃又重建、重建又崩溃的反复拉扯。
一句从头来过。
和八年前那个傍晚,同一句话,同一个人,同一种滚烫恳切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