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慢慢收小。
黑色轿车早已驶离小区,平稳汇入夜里的车流。沈南诚开着车,神色淡敛。手机忽然震动亮起,他垂眸扫了眼来电——美国。
接起,听筒那头立刻传来沈梁安带着笑意的声音。
“喂。”
“怎么,心情不好?”
沈南诚没说话。
“啧啧啧,不应该呀。见旧爱,不应该是很温馨的场景吗?”沈梁安的语调里带着那种他太熟悉的、似笑非笑的揶揄,“你看我安排得不好吗?”
语调依旧轻松散漫:“你这离开多年归来,依旧帅气多金,搁小说里就是标准白月光配置。蚊子血和朱砂痣那套,说的不就是你这种人。”
沈南诚被她这套狗血理论弄得有点无语:“你还有事吗。”
“弟弟,你这态度可不对啊。姐好歹给你铺了这么久的台阶——”
“谢谢。没事我挂了。”
不理那边又说了什么,直接挂了电话,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早上太阳升起来,燥热总算退下去一些。
天明明亮得通透,陈北笙眯着眼从床上爬起来,脑袋却昏沉发胀。一整夜睡得不安稳,梦里全是陈年烂事。
高中的操场、大学的机房、跨年漫天炸开的烟花。梦里的沈南诚还是八年前那副样子,安静坐在他旁边,好像中间空白的这些年从来没存在过。
一睁眼,心口堵着股散不去的闷气。前八年他好不容易熬得麻木,以为那些过往早就翻篇了,结果突然重逢,一下子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一整天情绪糟得离谱,偏偏还要跟盛远对接工作。沈南诚又总在眼前来回晃,想躲都没地方躲。
他打算留在公司加班刻意避开碰面,心里却乱得静不下来,代码写两行,又烦躁地删掉三行。
往后每天下班,沈南诚都守在公司门口。不多说一句话,只靠着车门安静等他出来,送他回家,看着他上楼,车子在楼下停驻片刻,再缓缓开走。
陈北笙快要被这种相处磨得发疯。
沈南诚不吵不闹、不逼不问,从不给他明确态度,也不给痛快了断。只日复一日准时出现,像一道甩不掉的身后灵。
他一肚子火气没处撒,压在心底的话也无处可说,只能每夜躲在窗帘后,默默望着楼下那辆车慢慢驶离。
这天下班,陈北笙刚出电梯,出乎意料看见常泶站在大厅里等他。
常泶手里拎着个纸袋,见他走出电梯,眉眼弯了弯:“来找你吃饭。上次约打球你推脱,这回吃饭总得赏个脸吧?”
说着把袋子往前递了递:“虽然你上回拒绝了我,但我还是想再试试。这是助眠贴,比口服药副作用小,你可以用用看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
陈北笙没伸手接袋子,正要开口委婉推辞,余光忽然掠到一道熟悉的身影。公司门口的停车位上,黑色宝马静泊在暮色里,沈南诚已经下车,靠在车门边静静等候。隔着落地玻璃门,两人视线猝然相撞。
沈南诚看见他,也认出了身旁的常泶——就是上次上门送药的那个人。
他快步走到跟前,拉住他的手腕,却又被挥开。
“陈北笙,”沈南诚声音不高,字字都像只说给陈北笙一人听,“跟我走。”他目光压根没落在常泶身上,眼里自始至终只有陈北笙。
无形的压迫感缓缓漫开。都是成年人,心思不必点破,这位沈总看陈北笙的眼神,早已超出甲乙双方的分寸。常泶却没有退让,只看向陈北笙,语气温和却立场分明:“北笙,要不要跟我去吃饭?”
沈南诚闻言,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抬起,想去碰陈北笙的胳膊,又硬生生忍住,中途收了回去。他望着陈北笙,眼底情绪暗涌,隐忍已经绷到了极点。
在美国八年,一步步熬到如今,好不容易回到他身边。偏偏这时冒出一个人,明目张胆约他吃饭、近身关照,那份深埋的不甘与偏执,几乎快要压不住。
但……终究还是忍了,只静静看着他。
陈北笙心底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。
整整一周,从下班被堵在公司门口,到日日被送回家、楼下静守,他躲不开也逃不掉,像被一圈温柔无声的围墙困住。凭什么?当年走得毫无交代,如今一回来就擅自闯入他的生活,妄图左右他的一切。他跟谁吃饭、跟谁来往,从来轮不到旁人干涉。
“走吧。”
他应下常泶,抬步就往外走,没有回头,全然不顾身后那人会是何种神情。
沈南诚立在原地,视线追着两人并肩走出大门的背影,没说话,也没动作,但越安静的海平面,内里越是汹涌澎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