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南诚没有接话。

街上有人在按车铃，叮叮当当的，混着蝉鸣。

张云看着眼前这个人——西装笔挺，气质温润里多了一分凌厉，跟记忆里那个沉默冷淡的少年不一样了。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，安安静静坐在那儿，跟从前一样让人捉摸不透。他忽然有些感叹。高中那会儿四个人在烧烤摊上撸串的画面好像还是昨天的事，物是人非，在滨城本地的同学也没几个了。

“说吧。”张云把胳膊搭在桌沿上，正了正神色，“你费这么大劲找我，是有什么事吧。”

沈南诚也不藏着掖着，“你跟陈北笙还有联系嘛？”

沈南诚问得太直接，张云当场一愣，差点被茶水呛着。他心里其实早有准备，知道迟早会提，就是没料到这么不绕弯子。

他眼神稍稍躲了下，随口搪塞：“没啥联系。就前两年同学聚会碰着一回，一起吃了顿饭，大家都各忙各的，吃完就散了。”

老板从后厨端上来两盘菜。炝拌土豆丝、塔锅豆腐，外加两碗米饭。家常得不能再家常，摆在有些掉漆的小方桌上，腾腾冒着热气。

张云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递过去：“别客气，吃吧。也没啥好的，就家常菜。我现在死工资，没啥油水，不像你……”他上下扫了一眼沈南诚那身板正的西装，“西装革履的，混得人模狗样的。”

沈南诚听出来了他话里那点子调侃，也没解释，只是笑了笑，接过筷子，说：“改天有机会，我再请你吃顿好的。”

“哎，客气了。”张云嘴上客气，筷子已经伸出去夹了一块豆腐，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不过你这话我当真了啊，我记着了。”

两人没再多聊，就着店里奥运赛事的声响，安静吃完了这顿饭。

碗底见空，沈南诚放下筷子，起身告辞。张云把他送到门口，看他坐进路边那辆黑色轿车。

张云站在小炒店门口，看着那辆车走远，他赶紧从裤兜里掏出手机，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。听筒里嘟了两声，那头接起来了。

“喂。真让你说中了。”

电话那头不知说了几句，张云重重点了下头：“放心，我不可能告诉那家伙，北笙这两年都成什么样了，别人不知道咱还能不清楚吗？”

“我嘴你还不放心？他绝对看不出来。”

飞机裹挟着滨海的热风，一头扎进浙东的盛夏暑气里。

沈南诚刚落地，手机就响了。他看了眼来电显示，接通，那头是沈梁安的声音，不急不缓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揶揄。

“老弟呀。回国，我是让你去沪江考察项目的。你怎么转而开始全国旅游了？上午还在滨城，这转眼就到浙东了。”

“我跟星程那边联系过了，下礼拜二见面谈。”

“行。”沈梁安的声音里那种似笑非笑的意味更浓了些，“就这么着急？我说的话肯定会做到。还怕我坑你不成？”

“这可不好说。”

沈梁安倒也不恼，“行吧，反正你现在人在国内，我也够不着你。爱旅游就旅游吧，别耽误正事就行。”

晚上九点过半，马路上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。

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红色光带，在高楼的峡谷间缓缓蠕动。

钢铁森林亮起了灯，每一扇窗格都透着冷白或暖黄的光，密密匝匝地摞在一起，像一座被点亮的巨型蜂巢。

在这片钢铁森林腹地，一栋写字楼的高层办公室里，机箱风扇嗡嗡狂转，即便开着空调，也压不住机身源源不断的燥热。屏幕上跳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代码，光标在黑色的背景上不停地闪。

陈北笙戴着一副粗框黑眼镜，头发不服帖地在脑袋上翘起来好几撮，嘴里叼着一根烟。

他盯着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起落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，和机箱持续的低鸣搅在一处。

办公桌上堆着几个空的咖啡罐，烟灰缸里塞满了滤嘴，旁边是一桶已经凉透的泡面。他抬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，又把口中的烟换到另一侧嘴角，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，自始至终没乱过半分。

一旁的同事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，又是一声习惯性的叹气。

“这么晚了……我先撤了，好几天没回家了。”

他把文档保存好，关机，收拾桌上散乱的资料。随手拎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，朝陈北笙扬了扬声打招呼：“笙哥，我先回去了。你也别太晚。”

陈北笙没抬头，视线仍锁在代码上，指尖敲完末尾一个分号，只从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。“你回去吧。剩下交给我。”

“谢了，笙哥。”

陆陆续续的，周围同事走了个干净。

键盘声一直哒、哒、哒响个不停，陈北笙却完全没有要回家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