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头柜上摊着纸和信封,沈南诚一眼便认出,那是自己下午刚封好的信。
沈煜靠在窗边,双手抱胸,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。那表情像在看一场期待已久的好戏终于开了锣,连开场前的安静都让他觉得过瘾。
沈南诚站在门口,目光从那几张信纸上掠过,脸上无半分慌张,更无丝毫心虚。
“父亲,有事吗?”
沈煜从窗边晃过来,一步三摇,蹭到沈南诚面前,刚要张嘴,身后沈行川的声音就砸过来了。
“沈煜。出去。”
沈煜转过头,张了张嘴还想讨价还价,但对上沈行川那双眼,又识趣地闭了嘴。经过沈南诚身边时停了一下,偏过头,凑近他耳边:“沈南诚啊沈南诚,没想到啊——”
“出去!”沈行川的声音猛地拔高。沈煜缩了一下脖子,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,拉开门出去了。
门合上,病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。沈行川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,拿起床头柜上那几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信纸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你执意回去,究竟是为了什么!”他把信纸往地上一摔,纸张散落在地板上,“就是因为这个吗?”
沈南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信纸,抬起头,不闪不避。“是。”
沈行川看着他那副模样,心头怒火噌地往上蹿。
“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?!”
沈南诚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病房里陷入片刻死寂,“父亲,如果我让您蒙羞了,您就让我走吧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沈行川答得毫无余地,“我绝对不可能让你回去跟那个小子厮混。”
“父亲,”沈南诚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,“我也没要求过什么,您也不要要求我什么。我的童年,您几乎没有参与过。那我往后的日子,也希望您不要去干涉。”
沈行川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力道不重,但落在安静的病房里,声音却响得刺耳。沈南诚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,他没有抬手去捂,也没有后退。
“你要记住,”沈行川的声音在发抖,不知是气急攻心,还是术后身体未愈,“我是你父亲!”
他转过身,大步走到门口,猛地拉开门,对外面厉声喝道:“把他带回去!没有我的允许,任何人不能放他出去,任何人都不许他见!”
公寓里窗帘拉着,屋外日夜被彻底隔绝,室内辨不出晨昏。
屋内窗帘紧闭,昏灰一片,沙发茶几连同那盏从未开过的落地灯,都沉在暗影里,轮廓模糊。
沈南诚靠坐在床头,一条腿屈着,手臂搭在膝盖上,盯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外忽然传来低低的交谈声。
守在外面的保镖在跟什么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紧接着,门锁啪嗒一声被打开了。
沈梁安推门走进来。
她站在门口,逆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,看不清表情。却没有立刻迈步进来,只静静立在门口。像是在等眼睛适应屋里的昏暗,又像是在打量这间灰蒙蒙的牢笼。
她伸手按下门边的开关,灯亮了。
灯光自她身后漫开,在脸上落了一层浅淡阴影。
她看着沈南诚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。
每次见到这个弟弟,总能给她意外的新鲜感。
“你还真是让我感到意外。”她走进来,高跟鞋落在地板上,步履沉稳从容。“公然顶撞父亲。我在这个家里这么多年,还没见过谁敢当着老头子的面说那种话。”
沈南诚靠在床头,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沈梁安奇怪道:“怎么不叫姐姐了?”
“你想让我叫吗。”
“你叫我是不讨厌的。”她说:“我说过,比起姓章的那对母子,我还是很喜欢你的。”
沈南诚看着她,忽然说:“是因为梁阿姨吧。”
沈梁安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看来老爷子在的时候,跟你说了不少旧事啊。”
沈南诚没有接话。
亡妻,去世未满半年。新妇领着个两岁大的私生子进门。
搁在谁身上,都很难不恨吧。
“听说你谈恋爱了。”沈梁安靠在窗边,双手抱胸,“是个男生。”
沈南诚的目光从墙上移到她脸上,声音很淡:“你是来看戏的?”
“怎么会。”沈梁安挑起一边眉毛,神情里没有嘲讽,也没有怜悯,反倒透着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、近乎坦诚的直率。“我佩服你还来不及呢。”
沈南诚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我是觉得你够勇敢。”沈梁安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望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,“你敢当着老头子的面说实话,敢为了一个人跟他硬扛。我没做到的事,你做到了。这不叫勇敢叫什么。”
沈南诚没兴趣听她的过去,沈梁安也没打算说。她靠在窗边,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转而换了个话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