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南诚蹭地站了起来。椅子腿蹭过地板,划出一道尖锐的刺耳声响。
“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”
沈行川靠在床头,脸上的慈父模样褪去了大半,露出了他骨子里那层熟悉的底色,冷硬疏离,不怒自威,事事不容置喙。
“因为我是你父亲。”他说,语速不快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某种天然的、不讲道理的权威,“我是你爸。你就该听我的。”
沈南诚看着他的脸,看到他苍白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,把涌到嘴边的那些话生生咽了回去。当即转身,大步走出病房。
他一路没有停。出了电梯,穿过一楼大厅,推开玻璃门,华盛顿的冷风迎面撞上来,灌进他的领口。他没有回头。公寓离医院不远,他几乎是跑回去的,手指在门锁上按了三次才按对。
门一开,他直奔床头柜,把抽屉猛地拉开,护照不在。拉开衣柜扯下顶层背包,把东西尽数倒在床上,零零碎碎摊了一片,偏偏没有任何证件。又翻出行李箱,挨个夹层摸遍,依旧空空如也。
护照、身份证、旅行证,全都没了。
他蹲在行李箱旁,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死死抠住箱沿,指节绷得泛白。
浙东五月已是盛夏,梧桐叶浓绿刺眼。开学两个多月,沈南诚始终未归。
陈北笙每天睁眼第一件事,就是望向对面空床铺。被褥依旧是放假前叠好的模样,桌上专业书蒙着薄灰,他隔两天便擦一遍,从不让尘屑堆积。
新发的课本他照常替沈南诚领好,整齐码上书架。
一晃五月,杳无音信。从沈南诚走后,将近四个月,电话邮件全无半点踪迹。
他一遍遍往沈南诚家的座机打电话,但一直是无人接听。系里他也去问过,老师说只知道办了休学,具体情况不清。
国际长途打不通,他把沈南诚留给他的那部摩托罗拉手机揣在兜里,每天带去上课,每天带回来,信号灯常亮着绿色,屏幕始终安安静静,等不到那个名字。
有天晚上熄灯后,他把手机翻出来,翻到通讯录里唯一的那个号码,手指在拨出键上停了好一会儿。时差那头是白天,沈南诚应该醒着。
他按下拨号,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机械英文提示。他把手机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,盯着天花板,过了一会儿又摸出来看了一眼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崔志东躺在床上,翘着二郎腿,叼着根牛肉干,含含糊糊地说:“哎“沈南诚可以啊,在美国一待几个月,别是乐不思蜀,干脆不回来了吧?”
陈北笙笑了笑。“怎么可能。”
他还记得临走那人把钥匙塞进他掌心,一句“帮我揣着,我很快就回来”。钥匙日日挂在他身上,走动时轻晃作响。
他只说早回,从没说过,一走就是四个月。
唇边浅笑慢慢敛去,他收回目光,指尖反复摩挲早已擦得发亮的水杯沿。
这天课后,陈北笙照例抱着收上来的作业本往办公楼走。计算机导论的老师换了办公室,这学期搬到三楼走廊尽头那间,他还是课代表,只是每次交作业,身边都少了那个被他拽来当苦力的人。
他推开办公室的门,刚要开口喊老师,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。办公室里不止老师一个人。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办公桌前,穿着一件深粉色的外套,头发梳得利落,手里拎着一个名牌皮包,正跟老师说着什么。那个背影他认得。
“徐阿姨?”
徐娴转过头来,看见是他,脸上绽开一个笑容。
陈北笙心跳猛地加速了。徐娴回来了,那沈南诚是不是也回来了?他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——走廊里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但他还是忍不住,嘴角已经提前弯了起来,压都压不住。心底像有只雀鸟扑棱着翅膀,按捺不住雀跃。
“阿姨,您怎么在这儿?南诚呢?他也回来了?”
“诚诚啊。”她说,“诚诚在美国,不回来了。”
“啊?”他像是没听清,脸上未敛的笑意一下子僵住。
徐娴把包往肩上拢了拢,语气还是那样轻松。“诚诚啊,他爸爸在美国那边给他找了学校,打算让他留在那边发展。我这次回来,就是给他办手续的。”
她说完又笑了笑,好像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。
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,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沙沙地响。
“那、那阿姨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啊?比如……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我的?”
徐娴想都没想,摇着头:“没有啊。”
“那阿姨他在美国哪个学校啊?”
徐娴回忆了一下,没太想起来:“名字好长,没记住。”抬腕看了眼手表,惊呼一声:“阿姨还有约,先走了。对了小沈,多谢你平日照拂诚诚,也替我跟你妈妈带声好。”
徐娴走得匆匆,陈北笙立在原地,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那串钥匙安安静静揣在兜里,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。
不回来了?
不……回来了?
他攥了攥兜里的钥匙。
他说“帮我揣着,我很快就回来”。
他没有说他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