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那天,华盛顿的冬天依旧晴冷。
阳光晃眼,空气里干冽的寒意半点没减。
沈南诚被推进手术室之前,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无影灯。
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做完这个,就可以回去了。
手术很顺利。但从手术室出来之后,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疼。抽髓的位置酸胀钻骨,不动还好,稍一翻身就扯着发疼。麻药退掉的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躺在病房里,咬着牙没出声。
他念着滨城冬尽风暖,梧桐快要抽芽,还有人在等他。一念及此,身上的疼便轻了大半。
修养了几天之后,沈梁安过来看他。她她依旧从容优雅,落座拿起护理记录翻了两页,抬眼打量他脸色。
沈南诚看着她,开口问了一直想确认的事:“梁安姐,手术做完了,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。”
沈梁安眉头轻跳了一下。她把护理记录搁下,靠在椅背上,笑意浅淡,唇角弧度和平日无异,却没落到眼底。沈南诚心头莫名一紧,直觉不对劲。
“不着急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手术不是做完了吗?”他盯着沈梁安的眼睛,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个答案。沈梁安没有移开目光,但也没有立刻回答。就那么安静地回望着他,神色平静,看不出半点情绪。
“你别问我。这不是我的意思。”
答案不言而喻。
特等病房里,沈行川靠在可调节的床背上,面前摊着几份公司文件。手术后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些,虽然依旧瘦削,但眼神里恢复了几分从前的锐利。床头柜上的监护仪跳着平稳的绿线,输液架已经被撤走了,只剩下手背上还留着一小块医用胶带。
床边站着一个人,五十出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。
夏正光,跟了沈行川二十多年,从国内到国外,从公司草创到如今盘根错节的沈氏版图,他是沈行川最信任的人。
“气色好多了。”夏正光看着他,语气熟稔又恭敬。
沈行川把手里的文件合上,嗯了一声。
夏正光顿了顿,翻开手里的文件夹,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。
“真决定了?让小少爷进公司?”
沈行川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决定了。”他说。夏正光用笔在文件上记了一笔。沈行川靠在床头,目光越过病房的落地窗,望向远处华盛顿灰蓝色的天际线。
“梁安现在大了,有点不太听话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窗外有一架飞机正缓缓划过天际,留下一道细细的白色尾迹。他说:“沈家这么大的摊子,不能只有一个继承人,也不该只有一个。”
夏正光没有立刻落笔。倒是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他跟了沈行川二十多年,有些话别人不敢说,他敢。
“老沈,公司局面你清楚。”他语气沉而有分量,“梁安和你那二太太两边势力明争暗斗,从国内缠到北美,你一病倒,两边斗得更凶。这会儿再把小儿子塞进去,不是当鱼饵是什么?”
夏正光叹了口气。
“这公司,本就是你和梁欢一手撑起来的。”他语气沉了下去,像在陈述一桩旧事。“梁安是你跟梁欢的女儿。这公司,按理说就该是她的。”
沈行川没有说话。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起伏,病房里静得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
那天下午,沈行川把沈南诚叫到病房里。
他靠在床头,气色好了不少,脸上带了笑意。不是往日冷硬的公事面孔,反倒温和松弛,添了几分慈父模样。
“南诚,在学校怎么样?专业还喜欢吗?”他问得很随意,像在聊家常。
“都挺好的。”沈南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跟他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。
沈行川点了点头,安静了几秒。而后话题骤然一转:“有没有想过,进爸爸公司来试试?”
沈南诚一怔。
他从未动过半点念头。
从小到大,沈家于他始终遥远疏离,他从没想过要沾沈家、沾公司半分。
他甚至在心里早已经给自己画好了一条路,但那条路跟沈家没有半分交集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姐、你弟,都已经在公司。”沈行川说,“你们都是我的孩子。”
沈南诚开口打断:“所以呢?您已经有了接班人,为什么还要叫我进公司呢?”
“如果是因为骨髓配型的原因,您也不需要这么做。您给我生命,我该报答的。”
沈行川声音沉下来:“他们能继承,你为什么不能继承?他们的名字在公司里,你的名字也要在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南诚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我过两天就打算回学校了。”
沈行川看着他的眼睛,缓缓说道:“不用回学校了。我已经让你妈妈回去,帮你办退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