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顶楼有一座温室小花园。玻璃穹顶滤下淡金晨光,热带绿植在暖气温润里舒展枝叶,鹤望兰斜斜舒展,影子落在鹅卵石小径上。棕榈树下散着几张木椅,零星坐着几位病人。
有几把木质长椅散落在棕榈树下,零星坐着几个穿病号服的人。
沈梁安挑了一处靠角落的位置,几株散尾葵刚好隔开旁边长椅上打盹的老人。
她转过身,靠在玻璃幕墙上,抱着胳膊,微微歪着头看沈南诚。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。
沈南诚站在她面前,沉默了一会儿。温室内格外安静,只剩角落喷灌偶尔发出细微嘶响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,声音平静。
“我应该……没有拒绝的余地吧。”
沈梁安的嘴角终于动了。那丝似笑非笑从嘴角漫到眼底,变成了一个真正的、浅浅的笑。
“你真聪明。”她说。
他对这位父亲本无多少情感,谈不上亲近,年少时甚至有过怨怼。
他本是私生子,对方从未参与过他的童年,往日老宅里,也只有老爷子待他真心。
可此刻身在异国医院,心底那点怨怼早已被时光磨平棱角,只剩一团说不清的沉郁。
但,没有这层血脉,便没有如今的自己,更遇不到心底那个人。一念及此,心绪不由得软了几分。
沈南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,心底那些尘封的疏离、怨怼翻涌片刻,最终还是沉了下去。
谈不上原谅,只是终究欠了他一场血脉恩情,更何况,他还要平安回去,回到等他的那个人身边。良久,他抬眼,声音平静却笃定: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沈梁安靠在玻璃幕墙上,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,眼底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满意。跟聪明人说话从来不费劲。点到为止,不用掰开揉碎了喂。
“也不一定呢,”她把目光移向玻璃穹顶上淌下来的一缕天光,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万一,你也配不上呢。”
沈南诚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不太相干的话:“你好像对父亲的身体,也不是那么关心。”
“我关心啊,我当然关心。”沈梁安挑了挑眉,“但生死有命,这玩意儿得看老天爷的意思。你再操心,老天爷不点头,也是白搭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坦然。沈南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:“既然这么看得开,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周折把我从国内叫过来?护照、旅行证、机票,一路安排得滴水不漏。你说生死有命,那何必操这份心。”
沈梁安偏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一些东西浮上来,又很快被压回去了。她的语气没有变,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、含着一点笑意的调子。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拍。
“因为他还不能死。”她说完顿了一下,把目光移开了,“至少现在还不能。”
配型过程漫长煎熬,抽血、检测、等结果,步步都像走在刀尖上。
沈南诚被抽了好几管血,胳膊弯里贴着一小块棉花从检验科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过程有多疼,也没有人问。
等待结果的几日里,病房气氛维持着微妙又脆弱的平衡感。
徐娴和章淑华每日准时到院,各带一保温壶炖汤,不过沈行川更喝得更多的,还是徐娴煲的那一碗。
沈煜看在眼里气得够呛,但在沈行川的注视之下,他也只能安静。
沈梁安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,每天来一趟,翻翻护理记录,跟主治医生聊几句,然后走人,去处理公司事务。
沈南诚没有再去医院。他待在公寓里,坐在窗边,看着华盛顿州那片洗过一样的蓝天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他没有去算自己能配上的概率有多大,也没有去想如果配不上接下来该怎么办。他只是安静地等着,像一个已经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完、剩下的交给老天的人。
结果出来的那天,病房里所有人都在。沈梁安拿着报告单走进来的时候,连沈煜都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坐姿,从沙发上站了起来。她没有立刻念,目光从报告单上往下扫了一行,又扫了一行。然后她把报告单翻过来,正面朝向病房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