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发动,尾灯亮起,汇入车流。
黑色车身在暮色里渐渐缩小,最终混入远处交错的灯光里,再也分辨不出哪一辆是它。陈北笙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。
一阵冷风裹挟冬末寒意迎面扑来,刺得眼眶发酸。陈北笙用力眨眼强忍酸涩,却还是压不住。
车一驶离校门,沈南诚便盯着后视镜。镜中人影越变越小,立在风口衣袂翻飞,始终不肯转身。直到车子拐过街角,镜中只剩空旷马路与落尽叶子的梧桐树,他才收回目光,轻轻靠在座椅背上。
窗外街景飞速倒退,暮色渐浓,吞没天边最后一抹橘红。他倚着车窗,一路沉默不语。车厢里只剩发动机低鸣,几缕夜风从窗缝溜入。司机从后视镜里悄悄瞥了他一眼,又安分收回视线,安静驾车。
从浙东到沪江路程不短,沈南诚自始至终没开过口。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拥抱的触感,衣料摩挲的质感、急促起伏的呼吸,还有指尖抚过对方发间的温度。他将手翻过来搭在膝头,轻轻一拢,终究什么也握没住。
车子驶入沪江地界时,夜色已然沉落。沿路路灯拉出橘黄光影向后掠过,机场路牌一块块从头顶闪过。司机再次透过后视镜望了他一眼,斟酌着放缓语气开口:“小姐已经在沪江机场等着了。”
沈南诚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,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。
“知道了。”
沪江机场航站楼高阔敞亮,穹顶灯光洒在大理石地面上,泛着冷白的光。旅客行色匆匆,中英双语的航班广播循环响起,空气里飘着咖啡与香水交织的味道。
沈南诚跟着司机穿过候机大厅,拐进僻静的贵宾通道。走廊尽头一间贵宾休息室,推门,外界喧嚣尽数隔绝,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沈梁安坐在靠窗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姿态从容温婉。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,秀发挽起,耳侧垂着几缕碎发。茶几上摊着一叠证件,最上方那本旅行证封皮崭新,像是刚办妥不久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眸,目光淡淡扫过沈南诚。
“时间太赶,护照来不及办,先用旅行证出境。到了那边再补齐手续。”她放下茶杯,修长指尖轻点桌面证件,“都替你备好了。”
沈南诚上前拿起旅行证翻了翻,淡淡颔首:“行。”
飞机是夜里十一点二十的航班。值机、安检、登机,一套流程走完,正式升空已近午夜。跑道两侧冷蓝引航灯列队,飞机加速升空。舷窗外沪江夜景从璀璨长带缩成星点,终被厚重云层吞没。
头等舱内灯光调得昏暗柔和。沈梁安靠窗坐定,熟练从随身包里抽出真丝眼罩敷上,遮住大半眉眼,随即又递出一副给沈南诚。
“路途远,眯一会儿。”
沈南诚捏着眼罩,没有拆开。他靠在座椅里沉默片刻,低声开口:“这次麻烦你了。”
沈梁安动作微顿,眼罩下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意。
“你母亲什么都没跟你说?”
沈南诚侧头看向她,眸色微滞,一时没接住这话。跨洋通话仓促,母亲只催他赶来,半句内情没说。被沈梁安忽然一问,他满心茫然,无从揣测。
沈梁安微微掀开一点眼罩边角,余光瞥了他一眼。见他一脸茫然懵懂,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。
“先睡吧。”
她重新把眼罩戴好。
飞机降落的时候,华盛顿州正浸在夜色的墨蓝里。
沈南诚看了一眼手表上的刻度——国内时间应该已经是次日下午。
踏出机舱,廊桥空气干冷,头顶时间仍停留在当晚八点。一天被时差硬生生拉长,悬在一种不真实的恍惚里。
车在夜色里无声地驶着。
从机场到公寓一路,街灯、路牌、树影全是陌生模样,溶在浓稠夜色里模糊难辨。
他靠在座椅上,没有问去哪儿,也没有问还有多远。沈梁安坐在另一侧,翻了两页随身带的文件,便合上眼假寐,始终没怎么出声。
公寓不大,布置清冷干净,桌上早已备好水和简餐。他没什么胃口,草草洗漱后坐在床边。窗帘留着一道缝,漏出异国夜空一轮清冷孤月。
沈梁安推开房门,倚在门框上,手里端了杯温水。她看了他片刻,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,声音不咸不淡:“先好好休息。等天亮了,跟我去医院。咱爸病了。”
他坐在床边望着那杯水,喉间发紧发堵,说不清那股闷意从何而来。
“父亲?”
两个字出口,连他自己都觉陌生。这人于他而言,只剩一纸血缘的冰冷定义,谈不上多少亲近,心底却又沉乱一团,无从梳理。
沈梁安没有移开目光,也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什么病?严重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