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南诚坐在一旁,从头到尾没插过一句话,脸上没什么波澜,就静静坐着,仿佛周遭的热闹,都和他隔了一层透明玻璃。
钱悯书看过去的时候,他也没有躲开。
钱悯书看着他,突然伸手拍了拍沈南诚的肩膀。
“这位同学,”钱悯书的声音带着酒气,语气倒是轻松,“你别一天天这个样子。我对你没恶意,你也不要对我有那么大敌意。”
“我跟你,不是竞争关系。”
这话一出来,陈北笙愣了。
竞……争?什么竞争关系?
钱悯书把手从沈南诚肩上收回来,拍了拍陈北笙的脑袋,站起来,晃晃悠悠地走了。走了两步又扬起手挥了一下,头都没回,嗓门倒是大:“你们接着玩——”
“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?什么竞争关系?你俩有啥好竞争的?”
沈南诚没立刻答。他伸手揉了揉陈北笙的脑袋,动作很轻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他喝多了。”
陈北笙被这一揉,反倒更懵了。
没懂,果断放弃,没再追问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冷下去。
十二月,浙东入了冬。
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爽利,湿冷,寒气是往骨头缝里钻的。寝室里没有暖气,全靠窗户关得严实和每个人床上的厚被子硬扛。
崔志东去早课的路上把自己裹成了粽子,还是冻得直跺脚。宋清华倒是不声不响地往每张桌上放了一包板蓝根,谁也没问哪儿来的,谁也没问什么时候放的。
期末的节奏渐渐紧起来。图书馆的位子越来越难占,自习室的灯越灭越晚。
陈北笙和沈南诚开始固定去计算机系的机房上机,有时候作业写到半夜,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路灯下的梧桐落叶回寝室。
风很冷,但走在一起就不觉得路长。
圣诞节也过了。那时候的大学生过洋节还没有后来那么隆重,女生会送贺卡,男生会借机表白。崔志东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叠花花绿绿的圣诞卡,往每个室友桌上放了一张,宋清华那张被他退回去了,理由是“字太丑”。崔志东当场炸毛,追着宋清华缠了半天,最后宋清华把卡片收进了抽屉里。
平安夜那天晚上,陈北笙在机房赶一个编程作业,卡在一个bug上出不来。沈南诚坐在他旁边,把自己那台电脑关了,挪过他的键盘,一行一行帮他对代码。机房十点关门,他们收拾东西出来的时候,天上飘起了细密的小雨。
两个人都没带伞,就站在机房门廊底下等雨停。
路灯把雨丝照成金线,密密地织在头顶。陈北笙抬手接了一把雨,忽然说:“今年好像快过完了。”沈南诚“嗯”了一声,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他,又补了句:“还早,还有几天。”
陈北笙感叹道:“千年一次的千禧年……咱赶上了,真好啊。”
“是啊,一定会很难忘。”沈南诚轻笑。
十二月三十一日,千禧年的最后一天。
那天下午没课,整个校园弥漫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躁动。宣传栏上贴满了跨年晚会的海报,操场上搭起了临时舞台,广播站循环放着这一年最流行的歌。崔志东从上午就开始兴奋,逢人就说“今晚千禧年跨年啊你知道不”。他撺掇了一整个下午要四个人一起去世纪广场倒计时,说那边有烟花,还有万人倒数,不去后悔一辈子。
宋清华拒绝:“人太多。”
崔志东不依不饶:“人多才热闹。”
宋清华依旧拒绝:“那我也不去。”
崔志东开始‘友情喊话’:“你是不是没有集体荣誉感。”
宋清华态度坚决:“你再废话,我就给你表演什么叫集体荣誉感——把你从阳台扔出去的那种。”
崔志东跟宋清华的世纪大战,最终以宋清华毫不意外地落败告终。
过程并不复杂——崔志东从他背后一个熊抱锁住胳膊,宋清华挣了两下没挣开,面无表情地说了句“松手”,崔志东说“你答应去我就松”。僵持了大概十秒钟,宋清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我去。”
搞定一个,崔志东转向另一张床。他两手叉腰,下巴一扬,目光在陈北笙和沈南诚之间扫了一个来回,意思很明确:你俩也别想跑。
“看见没?武力压制。一个一个来,谁都别想逃。”
陈北笙正在床边叠衣服,头也没抬:“你还想一挑二?”
“挑什么二,”崔志东把指关节按得咔咔响,“你俩谁敢说不去,我自己动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