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家家灯火通明,窗玻璃映得满街璀璨。
屋子里却一片漆黑,只有路灯的光昏昏黄黄地渗进来,把家具照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。
沈南诚坐在沙发上。
他没换过一个姿势,也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餐桌上搁着一大袋包子,袋子系得死紧,一口没动过。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,闷得发潮。
是傍晚陈北笙送上来的。
他敲门,沈南诚开了门,他递过袋子,只说了句:“我妈包的,让我给你送来。”
声音依旧干哑,语气却尽力维持得和平常一样,听上去像什么事都没有。
沈南诚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。
陈北笙站了两秒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句“趁热吃”,转身下楼了。
那面墙上的红油漆还是下午的模样,暗沉沉地往下淌着。他伸出手,指甲在那道干结的漆痕上刮了一下。
硬壳纹丝不动。
他收回手,指甲缝里嵌进一小片暗红。
他把那片红漆从指甲缝里剔出来,攥在手心里,下了楼。
沈南诚关上门,把袋子放在餐桌上。
没打开。
他坐回沙发里,视线落在地上。
那只行李箱就那么摊在地上,从下午到现在,没人动过,也没人合上。
他就那么看着。
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行李箱旁边,落不到箱子里面。
黑暗中什么都沉沉的,只有那个半开的箱子,像一个还没说完就被掐断的话。
徐娴还没回来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
他坐在沙发上,望着那只箱子。
又要走了。
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,但每一次冒出来,形状都不太一样。
小时候是懵的,不知道搬家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爷爷去世后的一天晚上,妈妈半夜把他摇醒,说咱们换个地方住。
后来大了一点,开始懂了。
不是“换个地方”,是“待不下去了”。
再后来,每次门被敲响、每次妈妈蹲在地上收拾箱子,他都知道了。
又要走了。
这次也是一样。
他应该已经习惯了的。
可这次他坐在沙发上,望着那只箱子,心里有个声音在问……
走到哪里是个头?
以前他不想这个问题。
因为想了也没用,因为妈妈已经在收拾箱子了,因为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可今天这个问题自己浮上来了,压不下去。
这次走,然后呢。
到了新地方安顿下来,过段日子,就又被找到,接着又开始往箱子里塞衣服,走?
再走。再安顿。再被找到。
难道要这样走一辈子吗?
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薄薄一层。
他想起陈北笙的脸。
下午他站在门口,说了句“你要走”。
声音是干哑的,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。
那张脸也是。
往日的陈北笙是笑着的,眉眼扬着,整个人松松快快的,像冬天里的一团火。
可下午,他眼底泛着红,神色沉沉的,话堵在喉咙里,半句也问不出来。
沈南诚知道他想问什么。
他只是给不了答案。
他又想起这段日子。想起一起跑过的操场,想起背他走过的那段路,想起篝火下少年的笑容,想起病床床头的那杯温水。
……想起陈北笙家的小店。
钱阿姨炒菜的手艺,桌上总多一副碗筷,陈北笙把菜往他碗里夹,轻声说:“多吃点,你太瘦了。”那间屋子不大,灯光是黄的,暖的。
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,每一帧里都有陈北笙的脸。
笑的,较真的,哼着歌的,眼底发红的。
沈南诚坐在黑暗里,望着那只半开的行李箱。胸口那种被揪住的感觉又涌上来了,比下午更重,更闷。
他从来没有被这样留过。
也从来没有这样想留下来过。
行李箱还摊在地上,衣服袖子垂在外面。
那只箱子开着,像一个问题。
等着一个选择。
等着一个答案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脚步声从楼下上来,不急不缓,带着一股沉滞的疲惫。每层拐角的灯应声亮起,又缓缓暗下去,一路跟着脚步声,亮到三楼。
灯亮的瞬间,那扇门露了出来。
泼满红漆的防盗门,被感应灯一照,暗红色的流痕自上而下,像一道凝固的血口。白日里已足够触目惊心,到了夜里,灯光一映,那道“口”便像活了过来,狰狞地张着,仿佛要将人一口吞尽。
徐娴站在门前。
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,然后低下头,从包里摸出钥匙。钥匙对了几次才插进锁孔,拧开。
门开的一瞬,屋里一片漆黑。
恍惚间,似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。
徐娴吓了一跳,手按在胸口,往后退了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