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就在楼下,有什么……随时喊我。”
陈北笙转身下楼,拖鞋踩在楼梯上,声响一声重过一声。
楼外的阳光刺眼,围观的人窃窃私语。他抬头望向三楼窗户,空无一人。
抬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沾漆的手,怎么也擦不掉。
店里楼下店里全是看热闹、瞎打听的人。陈北笙扫了一眼,转身上了二楼,门没关严,留着缝听外面的动静。
钱荔敏刚才在店里看见儿子,也跟着上来了。
“妈……”
钱荔敏没多问,拍了拍他的肩,端来一盆温水,帮他把手上的红漆一点点搓干净。
他的手浸在水里,却半点温度都感觉不到。
钱荔敏没说话,屋里只有轻轻的水声。
“妈,沈南诚他们……该怎么办?”陈北笙嗓子有些哑。
钱荔敏叹了口气:“闹成这样,他们娘俩在这儿,怕是不好待了。”
人言可畏,走到哪儿都要被指指点点,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陈北笙想起之前刘婶嚼舌根的模样,只觉得厌烦。
“没几个人扛得住这个,”钱荔敏轻声说,“搬去别的地方,兴许能好点……”
也许,他们早就因为这种事,搬过不止一次家了。
搬走……
陈北笙心里发涩。
从小到大,他见惯了朋友毕业、搬家,向来没太放在心上。
可一想到沈南诚可能要走,要离开这里。
满心全是舍不得的慌乱,连呼吸都发沉。
墙上的指针滴滴答答,一圈绕着一圈,像被锁在原地,漫无目的地转着,等了又等。
警察走了。
门还敞着,油漆味混着寒风往屋里灌,冷得发腥。
徐娴在沙发边沿坐了很久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绞着,指节泛白。
隔了很久,她才站起来。
动作很慢,扶着沙发扶手借了一下力,站起来之后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想接下来该干什么。
她走进卧室,俯身从床底拖出行李箱,蹲在一旁慌慌张张地继续收拾,手忙脚乱的,半点条理都没有。
“诚诚。”
声音从卧室传出来,被墙壁挡了一下,显得又远又闷。
“你也收拾。把该带的都带上,书啊本啊的……别落东西。”
沈南诚站在客厅里,没动。
“妈妈明天就去买机票。”
她的手顿了一下,手指攥紧了一件外套的袖管,攥得关节咯咯响。
“咱俩尽快走。”
客厅里很安静。
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,秒针走得很慢,像每一步都要想一下该不该迈。
他的脚钉在原地,肩膀微微往上提了一点,又落下去。
嘴唇抿了一下,松开,又抿紧。
“……又要走吗。”
声音不大,像是从嗓子眼底下很深的什么地方一点点推上来的,推到一半差点卡住,到底还是说全了。
徐娴的手停住了。
她蹲在行李箱前,背对着门,沈南诚看不见她的脸。只看见她的背弓着,脊梁骨隔着薄毛衣一节一节凸出来,肩胛骨撑成两个很尖的弧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回过头来。
头发散着,垂下半张脸。眼睛是红的,但没泪。泪早流干了。
她看着沈南诚。
沈南诚也看着她。
窗外有风灌进来,把门框上还没干透的油漆味一波一波往屋里推。母子俩谁也没说话。
警车开走时,陈北笙听得一清二楚。
引擎声闷闷地轰鸣一阵,轮胎碾过楼下的碎石路面,窸窸窣窣地渐远,最终拐出巷口,彻底没了声响。
他推开一条窗缝。
围观的人还没散尽,几个大妈倚在墙根仰着脖子往上望,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极低,字句模糊不清,可那语调却像钝刀割肉,一下下剜在心上。
陈北笙合上了窗。
他在床边坐下,片刻又起身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终究没拧。
又折回椅子坐下,翘起腿又放下,换了个姿势靠着椅背,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两下,便停住了。
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可他总觉得,隔着楼板,隐约能听见一两声闷响,像是有人在挪东西,又像是箱子磕在地上。
可真要竖起耳朵仔细去听,又什么都没有,只剩自己的心跳声,砰砰撞着耳膜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慌什么。
他在等沈南诚喊他。
走的时候他说了,“我就在楼下,有什么随时喊我。”
沈南诚听见了。
但楼上安安静静的。
没有人下来敲他的门,没有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来,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