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沉到底。
窗外那几盏碎星星似的灯,一盏接一盏灭了。
整栋楼安静下来,只剩下老水管偶尔咕噜一声,像在梦里翻了个身。
沈南诚睡得不深。
夜深人静,防盗门锁孔传来金属磕碰声。
钥匙几次都没对准,在锁孔里急躁地刮擦。终于插进去,拧了两下没到底,拔出重插,锁舌“咔嗒”弹开。
门被匆匆推开又猛地合上,撞在门框上一声闷响。
沈南诚坐起来。
脚步声往那间屋去,跌跌撞撞的,中间顿了一下,像是扶着墙喘了一口气,又接着走。
他站在门口。
徐娴蹲在衣柜前,从最底层拖出一只旧行李箱。拉链崩开半边,她也没理会,抓过衣服胡乱团成一团往里硬塞。头发散着,耳后那缕垂了下来,她顾不上拢。
“妈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“没事……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被门外谁听见,“没事。”
手里没停。一件外套,两条裤子,塞进去又弹出来,她用手掌压住。拉链卡住了,她使劲拽了两下,拽不动。
手在抖。
沈南诚走过去,蹲下来,按住行李箱。
“妈。”
她停住了。蹲在那儿,背弓着,呼吸又浅又急。
沈南诚伸手去拉她的手。她往回缩了一下。
他握住她的手腕,把袖子推上去。
小臂内侧,一块青紫。不是磕碰的那种淤,是指头掐过的印子。四根指头的形状,清清楚楚。
他握着她的手腕,没动。
过了很久,他妈才开口。声音是哑的,像是来的路上已经把能流的泪都流干净了,只剩这一点干涸的气音。
“诚诚……你刘叔叔他……那边叫人找过来了。”
她把手抽出来,反过来攥住他的手指,攥得死紧。
“这个地方,咱待不下去了。”
窗外一点光都没有了。
清晨是被楼下的嘈杂声顶破的。
不是平时那种收废品的吆喝、早餐摊的滋啦声,是很多人的说话声叠在一起,中间还夹着对讲机刺啦刺啦的电流响。
陈北笙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头上蒙。声音还是钻进来,像针一样细,扎在耳朵里。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,然后爬起来,趴到窗边往下看。
楼下停着一辆警车。
车顶的灯没闪。
旁边围了一圈早起的大爷大妈,全都在往上瞅。
陈北笙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不好的预感,直接砸下来。
他没洗漱,套上裤子踩进拖鞋就往外跑。房门一拉开——
走廊的墙上,暗红色的。
不是一滴两滴,是大片大片的,顺着墙皮往下淌过,干了一半,凝固成恶心的褐红色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拿拖把蘸着油漆甩上去的。陈北笙只扫了一眼,没敢细看那些字,拔腿就往楼上跑。
三楼。
沈南诚家的门大敞着。
整扇防盗门被红油漆泼满了,从门顶浇下来,泼得又厚又狠,像迎头浇了一桶血。油漆顺门板往下淌,在门槛积了一摊,还没完全干透,空气里全是刺鼻的化学味道。
墙上也是。比二楼走廊更密,更大的字,拖把刷出来的笔画,张牙舞爪地爬满整面白墙。
陈北笙冲到门口,脚踩在油漆边缘,黏稠的触感从拖鞋底传上来。
沈南诚站在客厅中间,背对着门。脊背绷得很直,两条手臂垂在身侧,拳头攥着,骨节发白。他没有回头。
他面前站着两个警察,一个拿着本子记什么,另一个半蹲着,在和沙发上的人说话。
徐娴坐在沙发上垂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,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。
没了往日的优雅贵气,肩膀塌下去,整个人缩得很小。
一个女警察蹲在她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在问什么。她隔很久才点一下头,或者摇头。
徐娴忽然抬起头。她的目光越过女警察的肩,落在门口。
不是看陈北笙。是看门框上那些还没干透的红油漆,顺着墙往下爬,像一条条干涸的血迹。
她又把头低下去了。
警察闻声回头。
“你是谁?”
陈北笙站在门口,鞋底沾着半干的油漆,黏腻发涩:“他家邻居,也是同学。”
警察扫了他一眼,按着笔录本语气干脆:“没你的事,先下去。”
陈北笙没动,目光落回客厅。
“听见没,下去。”警察加重语气。
沈南诚微微侧头,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只看了陈北笙一眼,轻轻摇了摇头。
陈北笙攥了攥拳,松开:“……行,那我先下去。”
他退到门外,手扶门框沾了一手红漆,望着沈南诚的背影,喉头发堵。
“沈南诚。”
沈南诚肩膀微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