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话砸进耳朵里,沉得慌。
他脑子一下乱了,满心里窜着几句大白话——谢什么谢啊、你又来这套、天天说这个至于吗。
他做人办事向来拎得明白,平日里护着、帮着、瞒着,从来都做得干脆利落,压根没想过要一句谢。
可真等到这话落下来,反倒嘴笨了,满肚子随口能怼的话,全堵在喉咙里,一句也说不出口。
灯泡忽又颤出一缕昏黄微光。
沈南诚已经转过身,继续往上走了。
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起来,一下一下的,很轻,但很清楚。从二楼到二楼半,从二楼半到三楼。
陈北笙站在门口,手还扶着门,仰着头看。
楼梯拐角处,沈南诚的身影晃了一下,被墙挡住了。
脚步声还在往上。
一声轻轻的开门声。
安静了。
陈北笙站了两秒,把门带上。
“咔嗒”一声。
他换了鞋,走进屋里,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也没开电视。
窗外雪粒轻落,连风声都压得极淡。
下课铃响,走廊里瞬间乱成一锅粥。
张云把球往腋下一夹,扭头往教室后排扫了一眼。
两个位子都空了。
“哎,”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赵飞,“人呢?”
“谁?”
“你说谁,沈南诚跟北笙呗。刚才还说下课踢球去,一转头没影了。”
赵飞头都没抬,翻了一页漫画:“你还没习惯?”
张云愣了一下。
“北笙啊,”赵飞把漫画往桌上一拍,“一天天的,净给人当保镖去了。沈南诚上哪儿他上哪儿,跟屁股后头跟得死死的。”
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连体婴呢。”
张云“啧”了一声,把球往桌上一搁:“得,今儿这球又踢不成了。”
走廊拐角水房——
水龙头开得不大,水流细细地冲过指尖,凉得有些刺骨。
沈南诚低着头,慢慢地搓着手背上的肥皂沫,白色的沫子被水冲散,打着旋儿流进下水口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哟。”
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,带着点阴阳怪气的笑。
“这是谁呀?”
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
沈南诚关掉水龙头,水声戛然而止。水房里突然安静得只剩管道里细微的嗡鸣。
“这不是——”那个声音拖长了调子,像在品味什么好玩的东西,“小贱种吗?”
沈南诚的手还撑在水池边沿,没动。
水珠从他指尖滴下来,一滴,两滴,落在白色瓷面上,碎开。
沈南诚没看他。
垂下眼,深吸一口气,侧身要走。
白洪宇的腿抬起来,脚底板抵在另一侧门框上,把水房的门堵了个严实。
“你着急走什么呀?”白洪宇歪着头,声音不大,带笑,“着急的话,从我□□钻过去呗。”
沈南诚没动,也没抬头。
白洪宇弯下腰,凑近了一点,语气像是在聊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:“怎么?不愿意啊?你妈不就这么过来的吗?”
沈南诚手指猛地蜷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睫毛死死垂着,呼吸骤然一顿。
“我说错了?”白洪宇直起身,笑了一声,转头跟身后的小弟问道:“你们说,我说错了没有?”
众人哄笑。
走廊里原来有几个人在聊天,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。
水房里只剩水流的声音。
不知道哪个水龙头没拧紧,细细地淌着。
白洪宇的脚还抵在门框上。
“砰。”
一声闷响。
白洪宇整个人往旁边一歪,脚从门框上滑下去,踉跄了两步,后背撞上水池边沿,水花溅出来。
陈北笙站在门口,腿还没收回来。
“操你妈的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你跟谁俩呢!”
陈北笙没看他,偏头扫了一眼沈南诚。
沈南诚站在原地,手指还蜷着,没松。
陈北笙心里那根弦猛地绷了一下。
就离开那么一小会儿,帮老师搬了几本书。就他妈欺负到我眼面前儿来了。
他收回视线,又看向白洪宇,往前走了一步。
白洪宇捂着腰,脸涨红,瞪着陈北笙:“你敢在学校动手?信不信我让你记过?让你这辈子毕不了业!”
陈北笙歪了下头。
“谁说我动手了?”
他转身走到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。
水哗地冲出来。
陈北笙双手掬了一捧,往自己脸上一泼。接着又掬一捧,往头上浇。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领口湿了一大片,校服贴在身上。
他又拧了一把,往自己肩上、胳膊上胡乱抹了几把。
整个人从头湿到脚,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